第1章

书名:重生八零:玄门医女手撕渣男绿茶  |  作者:阿芳姐姐  |  更新:2026-05-08
第 1 章------------------------------------------,整个人往水下沉。,是顾青薇站在岸边,嘴角向上弯了弯。,朱山林,正死死压着她的肩膀,膝盖顶在她后背上。“你们——”,水却涌进喉咙。,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的表情。,那人从没主动约过她出门。,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家或许还能捂热。。。---,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在往下坠。,像一团灰色的雾,把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包裹起来。,两个人影并肩走远。,走路的步子永远右边比左边大一些。
旁边那个女人——她的堂姐顾青薇,腰肢扭得跟水蛇似的,一只手还挽着朱山林的胳膊。
她想起那年儿子考上大学,她熬夜给他缝被套,手指头扎了七八个针眼。
那孩子喊***时候,声音总是软软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声音里带着点别的什么,她一直没听出来。
七天后。
她的身体从水库中间浮起来,泡了太久,整个变了形。
有人报了警,穿制服的人在岸边拉起了黄线,拿相机拍照的声音咔嚓咔嚓响。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被人领着走过来,站在警戒线边上。
他朝那具泡烂的身体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手指收紧成拳头。
“是她。”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开口,只是盯着水面,直到有人把他拉开。
那个男人——顾青禾从自己飘在半空的魂魄里往下看——她认得他。
二十年前,这个人叫江京元,年轻时候在街面上混,后来被送进去关了几年。
再后来听说他出来以后玩机器,玩出了名堂。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活着的时候,这些消息从耳朵边刮过去,从来没往心里放过。
现在她的魂魄悬在半空,看见江京元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的手在抖。
烟头的火光在风里一亮一灭,他深吸了一口,把烟头踩灭,然后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很大,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拉满了的弓。
顾青禾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拽她。
不是风,不是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向她压过来,又像从她身体里面往外顶。
她低头想看看自己,却发现自己的魂魄正在变得透明,边缘像被烧着的纸一样卷起来,化成灰烬。
然后一切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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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有一只手。
那只手冰凉,贴在她额头上,像一块冬天的石头。
她听见有人说话,声音苍老,分不清男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她耳边。
“玄真门第三百七十一代传人,顾青禾,接印。”
她睁开眼。
头顶是一盏白炽灯,灯管上有密密麻麻的虫子 ** ,有些还黏在半透明的灯罩里面。
灯绳垂下来,她伸手就能碰到。
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褥子薄得能感觉到下面木头的纹路,枕头里装的是荞麦皮,散发着一股陈年的味道。
这是她十八岁时候的房间。
她坐起来,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真真切切的疼。
目光扫过窗台,那只搪瓷杯还在,杯口有一个缺口,喝水的印子干在上面,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墙角堆着她上高中时候的书,有几本的封皮卷了边。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是紧的,没有皱纹,没有松弛,手指滑过颧骨的时候,能摸到年轻的骨骼。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贴在那里,圆滚滚的,瞳孔左右晃了晃,像一颗弹珠在眼眶里滚。
“醒了没?”
声音压得很低,“没死就吱一声。”
那是**——王桂芝的声音。
年轻了三十岁的声音,没有后来的气喘和沙哑,透着一股随时准备骂人的劲儿。
顾青禾还没开口,王桂芝就把门推开了,手里端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粥上面浮着几颗红枣,汤水微微发红。
“赶紧喝了,喝完收拾东西。”
王桂芝把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大伯母又来了,说朱家那边催得紧,让你今儿个过去把事儿定下来。”
顾青禾怔怔地看着那碗粥,红枣沉在底下,翻上来一点甜腻的气味。
朱家。
朱山林。
那个在水库里按住她头,让她再也上不来的人。
她喉咙里涌上一股酸苦,手指攥紧了被子,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我不去。”
王桂芝转过身,眉毛拧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顾青禾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王桂芝,“朱家的婚,我不结。”
王桂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出去,把门带得砰一声响。
走廊里传来她的骂声:“你倒是长本事了,朱家都不要,你还想嫁个**的?做梦吧你!”
顾青禾没回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骨节还没有变粗,皮肤光滑。
她慢慢握紧,感觉到指缝里有一丝凉意——像那只贴在她额头上的手留下的余温。
玄真门的传承,她接下了。
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医术、术法、武术,像一张被折叠的网,在她脑子里一层层铺开。
她闭上眼,能看见经脉在皮肤下面流动,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心跳,能闻到窗外那棵老槐树叶片背面积了一夜的露水。
她又睁开眼,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原来活着是这种感觉。
活着,就什么都来得及。
那个年约半百的男子,衣装笔挺,口袋里露出的钢笔夹闪着金属光泽——不用问,这身行头少说值普通人半年工钱。
他弯腰抱起那团浮肿的躯体,袖口沾上了水渍和泥土,昂贵布料就这么脏了。
可他压根没顾上这些。
“青禾,你等等我……”
他喊得嘶哑,喉咙像被碎玻璃刮过。
怀里那具 ** ,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他却认得分毫不差。
顾青禾飘在半空,看得 ** 。
那张脸几乎看不出人样来了,他是凭哪一点断定那 ** 是自己的?
“青禾——”
男人的声音又拔高了两度,几乎成了嚎叫,嘴角溢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滴在浅色西服前襟上,洇开一片污迹。”我胃里的血都快吐干了,活不长了。
你慢点走,别把我丢下。”
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又一口血喷出。
整个人往前栽倒,倒在巨人观的顾青禾面前。
胸口一根玉锁绳子断了,坠子滚落,沾着血,正好落在那张肿胀的脸上。
顾青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好像有只手从玉锁里伸出来,揪住了她的意识,猛地一拽。
“嗖——”
眼前一黑,紧接着耳畔响起一道干巴巴的声音:“封印**。
玄真门传承启动——古医术、古玄术、古武术,现全部移交传人。”
“砰!”
玉碎的声音。
无数碎片炸开,化作滚烫的光点,渗进她的每一寸皮肤。
睁开眼,她最先看见的是头顶那道裂了缝的房梁——老屋的梁,一九八五年初春的味道,药渣子混着潮湿的土腥气。
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又酸又软。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皮包骨。
十九岁。
病得快死的十九岁。
那年她吃什么吐什么,医院的大夫摆手,让家人接回去“想吃什么吃什么”

后来呢?后来她没死。
她自己翻医书,嚼草根,歪打正着活了下来。
再后来她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草药郎中,给人看头疼脑热,换几个鸡蛋几把米。
婚事是爷爷在世时定的。
朱家那个老头,当年被爷爷从河沟里捞上来,捡回一条命,非要把孙子赔给顾家。
朱山林闹了多少回退婚,没用。
朱老头说,报恩就得实在,孙子多,牺牲一个不打紧。
“就因为你这份‘实在’……我才落得那个下场啊。”
顾青禾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脑子里多了无数东西——药方、针法、符咒、拳路、吐纳口诀……它们像自己长在那里似的,仿佛生来就有。
那根玉锁是江京元带去的。
玄真门传承不该给他吗?怎么反而砸到自己头上了?
她费力地在记忆里翻找。
这辈子加上辈子,她和那个有钱的男人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九岁那年——她在村后山找到被蛇咬了的江京元,拔了几把草嚼烂了敷在伤口上,帮他吸了两口毒血。
就这些。
再无其他。
苏清瑶的巴掌拍在女儿肩上,震得顾青禾耳膜嗡嗡作响。
窗外鞭炮碎屑被风吹起,黏在结了霜的玻璃上,像一片炸开的血点子。
“青禾!大年初一了,起来垫口东西。”
母亲的声音像根生了锈的铁钩子,把她从深渊里硬生生拽了上来。
顾青禾撑起胳膊,喉头一股酸腐味翻涌而上。
她盯住苏清瑶那张**子剐蹭得只剩沟壑的脸——明明才三十八,鬓角已经白了大半。
“我做了个梦。”
顾青禾说,声音干得能搓出沙子,“梦到朱山林把我摁进水里,水从鼻子灌进去,跟灌老鼠洞似的。”
苏清瑶一把搂住她,指节抵在她后脊梁上,硌得生疼。”胡咧咧啥,你病糊涂了。”
女人的眼眶红得发亮,但忍住了,“妈知道你心善,往后准能活个长命百岁,享不完的福。”
顾青禾没吭声。
她抬起右手——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节,像鸡爪子一样扣在苏清瑶的棉袄袖子上。
心里憋着一句话没说出口:嫁给朱山林那**,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但这事现在不能讲,正月里提退婚,得等十五以后。
半个月时间,够她把这副破身子骨养回来。
意念一沉,丹田处那股温热的气流便顺着脉络游走开来。
那把玉锁——江京元的玉锁——碎成齑粉后全灌进了她经脉里,这会儿正像活物似的顺着骨缝爬行。
原本软绵绵的腿肚子突然有了支撑力,像有人在骨头里钉了根钢钎。
她闭上眼,脑海中凭空浮现一道调息的口诀,笔画清晰,仿佛用烙铁烫在颅骨内壁上。
这东西明明不属于她,可运转起来却丝滑得像自己的骨头在呼吸。
苏清瑶还在絮叨:“等会儿我给你下碗面,搁两个荷包蛋,你得全吃了。”
她松开顾青禾,转身往灶房走,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青禾望着母亲的背影,喉咙发紧。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双手一勺一勺喂大的药汤吊着命,最后还是死在朱山林手上。
那男人在新婚当夜就露了馅——裤*里那玩意儿就是个摆设,七月半跟人打架被踢废了。
一年后公婆抱来个男娃,说是给她顶房缺,她拼命挣钱养着,到头来才晓得那野种是朱山林跟堂姐顾青薇搞出来的。
如今算算日子,那对狗男女怕是早勾搭上了,只是孩子还得等几个月才能揣上。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进朱家那道门。
哪怕嫁给那个被整条街唾弃的混混江京元,也比被朱山林摁进水里强。
灶房传来锅盖碰撞的声响,苏清瑶在喊:“面好了,快来!”
顾青禾踩到地上,脚底板踩实了,每一步都带着劲。
她想起梦里江京元抱着她的 ** 哭嚎,那声音像被碾碎了一样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她嫁他二十多年,从没听他这么叫过自己的名字。
吃过饭后,顾青禾盘起腿坐在床铺上,闭上眼感受体内那枚玉锁的震颤。
真气从锁中渗出来,在经脉里缓慢游走,像冬天炉灶里刚燃起的炭火,温热却不灼人。
她同时梳理着脑海中涌来的那些东西——医书上的穴位手法、武术里的发力窍门、玄术中的咒语符图。
反反复复过几遍,直到它们像自己的手指一样熟悉,随时能调用。
朱山林。
顾青薇。
正月里日子清闲,总得找点事做。
不然太亏了,亏得她想起前世那些事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靠一双手上山采药,给人看那些治不好的 ** 病,赚来的每一分钱都填进了那个家,养孩子,养男人,到头来全便宜了那两个人,像自己辛辛苦苦烧了一锅饭,最后被人端走连锅都不剩。
不过没关系。
正月长着呢,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他们玩。
她打算拿这两个人当个乐子,让全村人也跟着热闹热闹,看看什么叫偷来的东西烫手。
每年正月初六村里都要办走旱船。
有人挑着花灯摇摇晃晃走在前面,有人抬着纸糊的旱船跟在后面,边走边唱,船身一摇一摆像真在水上漂。
那种日子最适合***人钉死在一块儿,就是不知道那对男女现在黏到什么程度了。
病了一场躺了太久,骨头都发锈了。
顾青禾想出去走走,顺便摸一摸朱山林和顾青薇之间到底到了哪一步。
朱家离得远,得走一段路。
顾青薇家倒近,就在隔壁,隔着一道土墙,趴在墙根底下就能听见那边的动静。
前世顾青薇嫁给了一个叫王大庆的男人,跟着去了深广那边打工,生了两个闺女。
大概九零年前后吧,王大庆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下来,当场就没了气。
后来顾青薇又找了个死了老婆的男人,过了几年又分了。
从那以后就一直一个人扯着两个女儿过日子,到底跟朱山林有没有勾搭上,她那时根本不知道。
她光顾着赚钱,攒钱,盖房,买房,在村里盖了一栋,又在市里买了一套,日子在村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殷实。
结果全让人摘了桃子。
这笔账不算清楚,她咽不下这口气。
等屋子里的人都睡沉了,顾青禾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地,推开门溜出去。
夜里冷,脚踩在地上冻得脚趾头发麻。
她摸到顾青薇住的那间屋子的墙根下,把耳朵贴上去听。
里头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又找了根干树枝,拨开窗户的插销,往里看了一眼——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人。
这个点了还不回来,肯定是在外头跟朱山林厮混。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草纸,手指翻了两下,撕出一只蝴蝶的形状,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随手往上一扬。
那张纸蝴蝶在半空中扇了两下翅膀,像真的活过来了,晃晃悠悠朝前飞去。
这是脑子里那些玄术里的东西,正好练练手。
顾青禾跟在纸蝴蝶后面,一路走到大队仓库后头那间堆杂物的仓房。
木板门关着,里头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夹杂着喘气的声音。
就算前世到死都是个没碰过男人的身子,她也听得出来里头在干什么。
她伸手把空中的纸蝴蝶收回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转身走了。
果然,那两个人早就搅到一起了。
日子一晃到了正月初六。
走旱船在夜里最热闹,白天也有人弄,但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看。
天一黑就不一样了,花灯点起来,红的黄的白的,在夜色里亮得晃眼。
旱船被人抬着,船身一摇一摆,笨笨拙拙的,反倒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趣味。
村里头一年到头也没什么热闹可瞧,正月初六踩旱船算是最隆重的排场。
男男 ** 都不肯早早就睡,全窝在屋里等动静。
旱船队锣鼓一响,喇叭一吹,老的小的全都从门里涌出来,挤到街上探头探脑。
说好了晚上八点到,也没个准头,前后差着时辰是常有的事。
但谁都晓得,一年就这一回,迟早会来。
顾青禾压根儿没心思去瞧那玩意儿。
她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顾青薇。
天黑没多久,顾青薇就出了门,却没直接往大队仓库那边走,拐去了一个姐妹家里唠嗑。
顾青禾也不急,就这么远远盯着。
顾青薇直到旱船队的动静快到跟前了才起身,说是回去喊家里人出来看热闹。
她走的方向,却根本不是回家那条路。
顾青禾隐在暗处,眼瞅着朱山林也从人群里抽身,朝同一个方向去了。
旱船队的锣鼓敲得震天响,人群热闹得不行,那两个人却像两条黑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大队仓库的方向。
她嘴角压下一丝冷意,转身回到人群,凑到弟弟顾长青耳边说了几句话。
“你看准了?”
顾长青压低声音问。
“没跑。”
十六岁的顾长青愣了一瞬,脸色变了变,转身钻进人堆里。
没多久,村里出了名的傻叔顾老妖突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兴奋得手舞足蹈。
“快去看啊!大队仓库后头的仓房里头有人在睡觉!是顾青薇跟朱山林!”
这一嗓子像炸雷,踩旱船的热闹顿时没人看了。
爱凑热闹的女人们呼啦一下全涌过去,跑得最快的是村里最爱嚼舌根的朱大香。
她一把推开后仓房的门,屋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气。
顾青薇和朱山林光着身子缠在一块儿,地上散着乱七八糟的衣裳。
看见门被推开,两个人同时惊叫出声,手忙脚乱地扯东西往身上遮。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朱大香拿手掩住鼻子,忍不住啧啧出声。
“哎哟喂!还真是你们两个,我还当顾老妖唬人呢!朱山林,你行啊,连大姨子都不放过。”
顾青薇想往外冲,却被朱大香和涌进来的女人堵死了路。
“跑什么呀?妹夫都敢上手了,顾青薇,看不出来啊,你本事不小。”
“青禾那丫头可真可怜,还没嫁人呢,朱山林这东西就让人先用过了。”
“啧啧啧,真不要脸,伤风败俗!放早几年,非得挂**游街不可。”
被人围着指指戳戳,朱山林脸上挂不住了,伸手推了挡路的人一把:“关你们什么事?这是我跟青薇的事。”
顾青禾拨开人群走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你跟顾青薇的事?你连自己女人的姐都碰,朱山林,你也不怕断子绝孙。”
话没说完,她抬手就给了顾青薇一耳光。
她自幼练过拳脚功夫,这一巴掌力道不小,直把顾青薇扇得脚下不稳,一**跌坐在地上,跟上一辈子她推自己的情形一模一样。
人群里,混混江京元皱了下眉头。
他心里琢磨着,一个病了好些天的人,哪来这么大劲儿,一巴掌能把人**在地,怕是气疯了。
正月里的风还带着冰碴子,刮过土墙根的时候,卷起几片枯叶贴在地上打转。
顾青禾把门推开半边,冷气呼地涌进来,她伸手拢了拢领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屋子里坐了六个人,朱家那头来了三位长辈,加上朱山林本人。
顾青禾的父亲顾永壮坐在角落,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低着头不说话,偶尔抬眼扫一下对面的人,又很快把目光移开。
大伯顾永强坐在另一侧,倒是大伯娘于金花的眼神活泛得很,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顾青薇那张脸。
顾青薇站在朱山林身后半步的位置,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嘴角微微向上勾着,像是在等什么好戏开场。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袖口有点脏,但整个人收拾得还算齐整,至少比平常在灶房里灰头土脸的样子体面多了。
朱山林的爷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是隔夜的,喝到嘴里有一股涩味。
他咂了咂嘴,把缸子在膝盖上搁稳当了,才慢悠悠开口:“老哥,你这一趟把我们全家叫来,是有啥要紧事要商量?”
话是对着顾老爷子说的。
老爷子刚要张嘴,顾青禾的声音先到了。
“是我请的你们,跟我爷爷没关系。”
她站在桌边,脊背挺得很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拿秤称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落到每个人耳朵里。”事情很简单,我要退婚。”
屋里安静了两三秒。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汽顶得壶盖叭嗒叭嗒响。
朱山林先反应过来了,他嗤了一声,把手搭在顾青薇肩膀上,五指张开,像是要给人看似的:“行啊,退就退,谁稀罕。”
***坐在旁边,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句话:“青禾啊,你可想清楚了,这婚是你爷爷跟我们老朱家定的,哪有说退就退的道理?”
“道理?”
顾青禾转过头看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里有点发毛。”正月十五那天晚上,你儿子跟我堂姐在柴房里做的事,全村人都看见了。
这桩婚要不要退,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朱山林母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拍了一下大腿,转头去瞪自己儿子:“你干的好事!”
朱山林倒是满不在乎,搂着顾青薇往怀里一带:“ ** 什么了?我就是喜欢青薇怎么了?顾青禾那身子骨,三天两头吃药,家里花钱养着她,嫁过来还不是拖累我一辈子?我凭什么要背这个包袱?”
顾青薇被他搂着,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句话不说。
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闭嘴才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事情已经闹开了,村里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顾青禾要是不退婚,丢人的是她自己。
于金花这时候插了一句嘴,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股子看戏的劲儿:“山林说得也不是没道理,青禾这身体确实……唉,我们家青薇好歹壮实,下地干活一把好手。”
顾永壮抬起头看了自己媳妇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顾青禾没接于金花的话,她把视线落在朱山林脸上,那种目光不是恨,也不是怨,更像是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前世她为这桩婚哭过闹过,甚至跪下来求过,现在想起来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蠢得可怜。
“行,你喜欢顾青薇,那就喜欢。”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事儿咱们过了正月十五再说,大正月的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棉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外的院子里站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大概是听见屋里动静不小,凑过来想听个仔细。
看见顾青禾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忍不住开口:“青禾,朱山林这个混账东西,你跟他还讲什么情面?他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你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顾青禾没停脚步,只是轻声说了句:“婶子,我心里有数。”
那个妇女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头又对着院子里的人叹气:“朱山林那个 ** ,跟人堂姐搞在一起,倒把自己搞得跟没事人一样,这种人啊,良心都被狗吃了。”
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昨天我还看见他跟顾青薇一块儿从河边回来,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一点都不避人。”
“避什么人?他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另一个声音说,“顾家那个药罐子,他本来就瞧不上,这下正好借坡下驴。”
议论声从院子里蔓延开去,穿过土墙的缝隙,钻进每一户人家的耳朵里。
朱山林的母亲从屋里追出来,一把推开还站在门口的顾青薇,拽着儿子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瞪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声音又尖又利:“看什么看?如今新社会了,这种事多了去了,有啥好看的?顾家把个病秧子塞给我儿子,还不许他找个好点的?”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连站在远处的几个老**都皱起了眉头。
顾青薇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快步跟在朱山林身后,穿过人群的时候,眼神扫了扫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脸,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王大庆家穷得叮当响,那门娃娃亲她早就想退了,只是找不到由头。
现在好了,朱山林要娶她,顾青禾的脸面丢尽,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好处都落到了手里。
至于村里人说闲话?说就说吧,等她把婚结了,谁还敢当着她的面嚼舌头?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村头的狗叫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顾青禾回到自己屋里,点上煤油灯,橘**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稳住。
她坐在床沿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张前两天从爷爷那里要来的旧纸——那是当年朱家定亲时写的婚书。
她把婚书展开,对着灯看了一遍,然后叠好塞回口袋。
正月十六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的霜。
七月的蝉鸣吵得人耳朵发胀。
堂屋里的气氛比外头的日头还燥,几个人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嘴皮子动了动却没蹦出半个字。
顾青薇和朱山林那档子破事,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茶馆里、田埂上,哪哪儿都能听见人嚼舌根,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苏清瑶一把拽住闺女的手腕,指甲差点掐进肉里,眼眶红得像抹了辣椒油:“青禾!你这是抽什么疯?好好的亲事,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要?她倒是想要。
可一想到那张脸,胃里就翻江倒海。
朱山林不是人。
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咽了回去。
朱山林 ** 脸拉得比驴还长,冷冰冰甩出一句:“谁稀罕娶你?要不是老爷子非逼着,就你这副病怏怏的德行,给我家山林提鞋都不配。”
“那正好。
我也没想过配。”
顾青禾盯着朱山林那张脸,手指蜷进掌心。
指甲掐得生疼,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今天这婚,结不了。”
老爷子抬起头。
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孙女一向软绵绵的,说话都跟蚊子哼似的,今天这嗓子却比铜锣还响。
“青禾,你——”
“想清楚了。”
她打断爷爷的话,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得稀巴烂,“自从做了那个梦,就想清楚了。”
“梦?”
朱山林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 在耍我?顾青禾,退婚可以,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的规矩。
顾青薇那张脸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说。”
管他什么规矩,刀山火海也得跳。
顾青禾知道那层皮底下藏着什么,***,那是魔鬼。
朱山林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像刀子刮在石头上:“很简单。
想跟我退婚也行,除非你嫁给村里的混混江京元。
做不到,就别提。”
退婚不能由她提。
得他提,可他就是不提。
他偏要拿这事儿磨她,看她难堪,看她下不来台。
“不行!”
“可以。”
苏清瑶和顾青禾的声音撞在一起,一高一低,像两根**在了同一个点上。
所有人都愣了,眼神在她们母女俩身上来回扫。
朱山林他娘这下乐了,拍了一下大腿:“口说无凭,去把江京元叫来。
就说顾青禾要嫁给他!”
朱山林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脆。
愣了一秒,脑子转了个弯。
这女人是疯了吧?宁可跟那个混混过日子,也不肯上他的床?
“我这就叫人去。”
他指了指门外,“开弓没有回头箭。
顾青禾,你确定?”
“当然。”
她答得爽快,干脆得像在菜市场砍价。
爷爷张了张嘴,父亲抬了抬手,母亲抹了把眼泪。
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三根木头桩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戳。
退婚归退婚,为什么要跳到那个火坑里去?
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年,朱山林没少在外头放话,说顾家坑了他,弄了个药罐子塞给他。
更没少说要跟自家孙女退婚。
要不是他爷爷压着,这事儿早黄了。
谁能想到朱山林会跟顾青薇搞在一起?还被全村人堵了个正着。
叹口气。
丢人啊。
一大家子的脸,都让大孙女给丢了个干净。
朱家那小子,实在不是什么好鸟。
孙女闹着退婚,要嫁给村里的混混江京元,他不打算拦着。
江京元那孩子是浑了点,可起码知道尊老爱幼,知道护着村里人。
他浑是对外人,对乡亲们,还算有分寸。
顾家堂屋里头,朱山林他娘嘴角扯出个笑模样,眼珠子在顾青禾身上滚了一圈:“你自个儿乐意跟那街溜子过日子,我们老朱家还能拦着不成?往后你跟山林就是两路人。”
顾青禾坐在那儿,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手指头攥着衣角,骨节发青。
她听见自己说“是”
的时候,声音倒是稳当。
江京元被朱山林拽进门那会儿,浑身骨头像是没长齐整,歪歪斜斜地靠着门框。
等瞧见顾青禾,脊背猛地绷直了,像被人从后头抽了一棍子。
“找我来干啥?”
他声音发紧。
顾青薇抢在前头,嗓门亮堂:“青禾说要嫁你!”
江京元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愣了两三秒,拿手指头戳着顾青薇的方向,眼睛却钉在顾青禾脸上:“她说的……是真的?”
顾青禾点头,下巴磕得郑重:“你敢不敢?”
“敢。”
“不嫌我是个药罐子?拖累你一辈子?”
江京元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掌心在头发上蹭出沙沙响:“我能养活你。”
朱山林靠墙站着,胳膊交叉在胸口,嘴角咧到耳根子:“恭喜啊,跟咱们村的混混配了对儿。
你们得谢我——没我牵线,哪有这出好戏?”
他笑出声来,唾沫星子溅到地上。
屋子里没人接他的话。
那些笑声撞到土墙上,又弹回来,闷闷的。
江京元**是京都来的知青,当年下乡到了顾家村,跟江京元的妈好上了,就留在她家过日子。
后来城里来了信,说**又成了家,让**别等了。
**受不住,脑子糊涂了,成天满山满岭地跑,没几年就死在外头。
江京元跟着外公外婆长起来。
前两年老两口一闭眼,就剩下他一个人。
田地分到各家那会儿,他不爱沾泥巴,把地都给了旁人种。
成天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往市里跑,早出晚归的。
有人瞧见他在城里跟人动手,一传十十传百,村里人都说他是个不务正业的混混。
可谁也没亲眼见过。
有时候他领着几个年轻人回来,在院子里摆桌子吃饭。
白米饭管够,桌上摆着鱼肉,油光光的。
邻居扒着门缝瞧,嘴里骂着,肚子里咕咕叫。
八五年光景,就算地分到户了,谁家也不敢敞开了吃白面。
一天三顿饭,有两顿得掺着棒子面、红薯干。
这个村叫顾家村,姓顾的占了七成往上。
剩下零星几个杂姓,挤在村子边角上。
顾青禾这桩亲事,源头得从***那辈算起。
老**在世时给大孙女定的娃娃亲,谁承想如今闹成这样。
江京元的母亲姓顾,跟顾青禾虽然同族,但隔了好几房,血缘早就淡得像水了。
“得,这情分我记下了。”
江京元又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目光往顾青薇那边一斜,话里带着刺,“你们俩那档子事,打算怎么收场?王大庆要是知道床榻被人占了,怕不是要拎着菜刀满村撵你?”
朱山林脸色刷地变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没吐出来,转身就往外走。
顾爷爷手里的旱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声音干哑:“我们家青禾,日子定在八月初八。
亲戚朋友都知会过了,婚期不能动。”
“成,没问题。”
江京元点头应得干脆,“别人家姑娘有的,我一样不少给青禾置办。
您说个数,彩礼该多少是多少,酒席该摆多大摆多大,我都认。”
苏清瑶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倒说得轻巧。
一日三餐都接不上茬,你拿什么办这些?难不成要去 ** ** ?”
顾永壮蹲在门槛边,脑袋垂着,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年轻人,总得走正道。
我家青禾身子骨是弱了些,可她脑子好使,配你绰绰有余。”
江京元转脸看向顾青禾,嘴角弯了弯:“我知道,青禾跟了我,是委屈了。
这样,离八月初八还有些日子,我先动手把房子拾掇拾掇,旁的慢慢添,到时候准保风风光光把人接进门。”
顾家几个人互相递着眼色,谁都不信这话。
尤其是苏清瑶,胸口堵得慌。
女儿是不是****了?朱山林提的那叫什么混账条件?凭什么他做了亏心事还要自家让步?退婚就该自家开口提条件才对。
越想火气越往上窜,这股子气全撒在了江京元身上。
“你拿什么担保?修房子得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还风风光光娶青禾,说得比唱得好听。
我家青禾跟了你,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顾青禾赶紧拉住母亲的手臂,声音放得轻柔:“妈,你信我一次。
他说了要办的事,一定办得到。”
前世的记忆还在脑子里转。
那个后来闻名全国的机械专家,专攻汽车发动机的,能爬到那种高度的人,骨子里就不会是混账货。
江京元既然开了口,就不会把话吞回去。
女儿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朱山林和顾青薇那对狗男女又在她心口剜刀子。
苏清瑶心疼得紧,也不好再说什么重话,摆了摆手,算是把这门亲给认了。
顾爷爷没再追问。
自家孙女的身板确实单薄,药罐子似的吊着命,正经人家谁愿意娶进门?
这种条件,想找个好归宿难比登天。
嫁给江京元也就嫁了,好歹同在一个村,往后有什么事还能搭把手。
大孙女的婚约是老婆子闭眼前定下的。
如今出了这种丑事,也不知道王家会不会找上门来闹。
老大性子窝囊,管不住自家婆娘,连带着闺女也教歪了。
王大庆是个实诚后生。
就算真要退婚,也不会让老大一家太难堪。
顾青禾坐在门槛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角。
刚才那一番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涟漪还没散尽。
江京元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光,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模糊的光晕里——她努力回想前世那个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滴落在她冰凉手背上的身影。
那时候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可他们明明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啊。
婚后他去了市里,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能躺下两个人的距离。
她翻个身,他也翻个身,谁都不先开口。
那种沉默像一堵墙,厚得连呼吸都能被挡回来。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不通。
前世想不通,这一世她一定要把答案挖出来。
总不能活了两辈子,还被人蒙在鼓里。
“明天跟我去市里。”
江京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在手里拍了拍,“想买什么你说了算,我没意见。”
他嘴角翘着,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副傻样让人看了想笑。
顾青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那就明天再说。
你先回去吧。”
“送送我。”
江京元上前一步,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就送到大门口。”
没等顾青禾点头,他拉起她就往门口走。
堂屋里的三个长辈面面相觑,二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男人的手掌厚实,掌心粗糙得像砂纸,老茧硌得她手背发*。
顾青禾想挣脱,手腕扭了几下,对方握得更紧了。
她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脑子里闪过前世他替她挡雨的画面,还有她生病时,他端到床头的粥——虽然那时候她没喝。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让江京元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手指收紧,像是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一松手就会飞走的东西。
大门口的老槐树投下一**阴影。
顾青禾低声问:“明天买东西,钱够不够?我还有点私房钱。”
“你还有私房钱?”
江京元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带着笑,“多少?”
“五块。”
顾青禾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晃了晃,“爷爷每年给的压岁钱,攒了好几年。”
“不用,我有。”
江京元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低下头,目光笔直地落进她眼睛里,“以后跟我,你只管笑着过日子就成。
别的事,都交给我。”
这话砸在顾青禾心口上,让她愣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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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村口的大喇叭就响起了广播。
顾青禾端着搪瓷缸刷牙,听见隔壁陈婶的大嗓门隔着院墙传进来:“听说老顾家那丫头跟朱山林退婚了,转头就许给了城东那个二流子!”
“可不嘛,朱山林**说的,说顾家那丫头病秧子一个,谁娶谁倒霉。”
水缸里的影子晃了晃。
顾青禾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抬头看了眼天空。
东边的云被阳光染成了橙色,几只麻雀在电线上叽叽喳喳。
“这是说我呢。”
她自言自语,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进屋换衣服。
江京元已经等在村口。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水抿过,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顾青禾走来,他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走吧。”
他说。
“走。”
她回答。
两人并肩走向通往镇上的土路。
路边的麦田里,露水还挂在叶尖上,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远处传来牛叫声,还有谁家孩子哭闹的声响。
顾青禾回头看了眼村子。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在屋顶上方缠绕成薄薄的雾。
朱山林**肯定还在满村子说她的闲话,说她是个病秧子,说能嫁给她家朱山林就该烧高香了。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江京元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这次她没有想挣开。
朱大香那张嘴啊,就跟开了闸的水似的,拦都拦不住。
她耳朵听着旁边几个妇人聊闲话,手里剥着豆角,头也不抬地甩过去一句:“你可省省吧,你家那儿子,也配叫个好货?青禾那丫头命苦,刚逃出你们家这狼窝,转头又掉进江京元那虎穴,一步比一步深。”
旁边有人接茬:“可不是嘛。
朱山林跟顾青薇干出那种丑事,搁谁脸上都挂不住,这婚不退才怪。”
“青禾好歹逮着个下家,你家山林啥时候能捞着一个?那天晚上那一闹,方圆几十里谁不晓得他那德性,正经姑娘谁敢往他跟前凑?”
朱山林的妈听了也不恼,反倒撇撇嘴,拿鼻子哼了一声:“谁家?当然是顾家呗。
顾青薇都成了 ** ,不嫁给我家山林还能嫁谁?王大庆能要她?”
旁边一个大嫂恰好是邻村嫁过来的,跟王大庆同村。
她听见这话,嘴角一翘,忍俊不禁:“我可听说了,王大庆家里穷得叮当响,娶个媳妇不容易,说不定真不来找顾青薇退婚。
就算是个**,人家也乐意扛回家。”
朱大香听完,手里的豆角一抖,哈哈大笑起来:“那这么说,朱山林跟顾青薇还是成不了?”
朱山林的妈脸一垮,火气蹭地窜上来,眼睛瞪着朱大香:“关你屁事?”
她为啥突然炸了?说到底,还是那晚闹得太不像话。
跑旱船的人在场,把那点破事传得比风还快。
十里八乡,连刚会走路的娃都知道。
王大庆要是真不来退婚,顾青薇想嫁给她儿子门都没有——人家有婚约,哪家闺女能一脚踩两**?她本想白捡个儿媳妇,一分钱不花,要是真算盘落空,那还不得气死?
众人瞧见她那副急得跳脚的模样,全捂着嘴偷笑,豆角都差点掉地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江京元就踩着露水来了顾青禾家。
他二话不说,先抓起扁担去井边挑水,水桶晃荡着,溅出的水花打湿了裤腿。
接着抡起斧头劈柴,木屑飞得到处都是,最后抄起扫帚把院子刮得干干净净。
苏清瑶坐在灶台边,看着他那忙进忙出的背影,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闺女怎么就瞎了眼,要嫁给这么个混子?
一大早就跑来,明摆着是想蹭顿饭吃。
家里就两张嘴,多养一个倒也不算什么。
可问题是,江京元那小子整天游手好闲,庄稼地里的活一根手指头都不碰,往后拿什么养她女儿?
等江京元干完活,他推来那辆破得连链条都嘎吱作响的自行车,朝屋里喊了一声:“青禾,走,咱们上城里去!”
顾青禾皱起眉头,瞄了一眼老妈那张拉得比驴还长的脸,哪敢空着肚子出门?她咽了口唾沫,低声说:“太早了吧,等吃完饭再去。”
江京元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不用吃,我带你去市里吃大**子,再配一碗清汤米粉。”
苏清瑶瞪了他一眼,喉咙里没好气地滚出一句:“做梦呢?”
“嘿嘿嘿,不是做梦,”
江京元搓了搓手,笑得憨厚,“我就是想带青禾去吃顿好的。”
门槛上,烟雾从顾永壮指缝间升起,他没说一个字。
女儿定了亲,木已成舟,只能认了。
江京元再不着调,终究是女婿。
“行,你领她去,看看能喂进她嘴里几块糖。”
苏清瑶语气里带着刺,“可别叫人饿着肚子回来。”
得了应允,江京元咧嘴笑开,扯着顾青禾的袖口往外走:“快,坐后面,我载你。”
她瞥见后座那层红褐色的铁锈,眉心拧成结。
江京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跑回屋拽出一件灰蓝工装,铺平在铁架上。
院外,顾爷爷拖着粪筐回来,瞧见这动静,皱纹里挤出笑来。
这小子,晓得疼人,便不算太糟。
苏清瑶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胸口那口气忽然散了。
能护着闺女,混不混又怎样。
江京元冲三位长辈鞠了个躬,蹬着车出了村。
路边,扛锄头的庄稼人停下步子,头对着头摇头。
“青禾那妮子样样好,就是身子骨薄,打小药罐子,便宜了那个小混混。”
“可不是,好白菜让猪拱了。”
“江二流子踩了**运,高兴得跟捡了元宝似的。”
“顾家也是没法子,姑娘十九了,再拖下去,老婶子一个。”
风把那些闲话送到顾青禾耳里,她没回头,手搭在江京元腰侧,嘴角 ** 地勾着。
上辈子她从不知道,这人对她的念想能绵延到死。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不会放手。
顾家村到县城不过十来里地,脚蹬子踩个四十多分钟的光景。
江京元腿脚快,半小时就到了。
县里最高的楼是百货公司,五层水泥盒子,远远就能望见。
江京元没领她进饭馆,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扇铁皮仓库门前。
门从里头拉开条缝,探出一张脸,十七八岁,目光扫过江京元,落到顾青禾身上,愣了一瞬:“哥!这姑娘就是你说的那个恩人?要当嫂子的?”
啊?
顾青禾脑子里嗡了一声。
上辈子,他这么早就对她存了心思?既然入了心,为何缄口不言?
“少胡说。”
江京元瞪了那小子一眼,怕顾青禾脸上挂不住,又吩咐,“去,十只**,五根油条,三碗清汤粉。”
“得嘞。”
年轻人缩回脑袋,补了一句,“小柒还赖着,盯着点。”
说罢,门在铁链撞击声中合上。
仓库角落那张铁架床上,女孩蜷缩成一团,呼吸带着灼热的气流从干裂的嘴唇间溢出,脸颊烧成两团不健康的红。
江京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心拧得死紧。
“三天前的半夜开始烧,退烧**了两回,药灌进去跟喝水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年轻人抓了抓后脑勺,语气里满是无措,“我去街口买粥,回来得带她去看工地。”
顾青禾没接话,等那脚步声拐过墙角,她才侧过身望向床铺的方向。”让我瞧瞧小柒,这状况或许我有办法。”
江京元的眉头骤然松开,嘴角压不住往上扬。”你看我这记性,忘了你是采草药的。
来,快看看这丫头,烧得断断续续的,愁得人夜里都睡不踏实。”
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眼睫毛贴在眼皮上,呼吸粗重。
床头堆着几本皱巴巴的课本,数学书翻开的那页夹着一支没盖帽的笔。
“小五的妹妹,上四年级,摸底**次次排前头。
大家伙都说让她好好念书,将来去大城市上大学。”
江京元声音压低了些。
顾青禾的指腹搭上小柒的手腕内侧,脉搏跳得急促但不乱。
她没急着说话,视线在女孩的脸上停驻了几秒,像是要从那副烧红的眉目间读出什么隐藏的线索。
“这丫头没得病,是魂给吓散了,得召回来。
你想想,发热之前,她是不是撞上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江京元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目光变得凝重。”那天放学,巷口冲出来一辆白色货车,差点没刹住,小柒整个人懵在原地。
难道是那一下把她魂给惊飞了?”
“找张纸来,试过就知道。”
江京元没多问,转身从桌上扯了张白纸递过去。
顾青禾接过来,手指几折,撕出一个巴掌大的纸人,轮廓简陋,腿脚歪歪扭扭。
她把纸人搁在小柒胸口,嘴唇翕动,右手五指变化了几个手势。
纸人突然弹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攥住,接着从小柒身上一跃,啪地摔在地面,随即撑着两条长短不一的腿爬起来,迈开步子,摇摇晃晃朝门外走。
江京元盯着那个活过来的纸团,瞳孔骤然收缩。
纸做的脚踩在地上没有丝毫声响,却能自己移动,而且速度还不慢。
“青禾,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本事?”
他压低声音,随即意识到什么,立刻闭紧了嘴。
小五拎着塑料袋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看见顾青禾跟着一张纸片跑,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纸人的腿生得不对称,跑起来东倒西歪,可偏偏能保持方向,一路往马路方向窜。
他没敢朝顾青禾喊话,一把拽住后面的江京元。
“哥,嫂子这是在干什么?”
江京元拨开他的手。”给小柒叫魂呢,那丫头的病不是病,是魂丢了。”
“叫魂?”
小五愣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那天下学有辆车差点撞到她,回来整个人都是僵的,半夜就开始浑身发烫。”
说完他把塑料袋塞给江京元,拔腿就追了上去。
他要亲眼看看,这纸片人到底能把他们领到什么地方去。
纸人穿过一条堆满废料的巷子,拐过几栋连成排的自建房,在一根倾斜的电线杆前停了下来,两只不规则的纸脚在地上原地踩了几步,然后扑倒在地,静止不动了。
前世若有谁告诉顾青禾,有朝一日她会替人收魂招魄,她准当那是疯话。
可如今,那些法子像刻进骨头里的烙印,真玄门一代代传下的东西,只要闭上眼,指尖就能自动结印,想忘都忘不掉。
她撕下的那枚纸人,歪歪扭扭朝前跑,一口气窜到离仓库五百来步的拐角,啪嗒一下瘫倒在地。
江京元和小五同时瞪圆了眼,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合不上嘴。
那纸人贴地的姿态——胳膊的弯度、腿的斜角、脑袋歪向一侧的模样——跟他们亲眼见过的那一幕完全重合,连一丝偏差都没有。
仿佛那个高烧发抖的小柒又躺回了原地。
“去,把小柒抱来。”
顾青禾朝身边两人甩了一句。
小五转身就往回冲,几步跨进仓库,把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妹妹横抱起来,跑回去时气都没喘匀:“嫂子!人到了!”
“放地上。”
顾青禾下巴一指纸人,“照它那样,把人摆成一样的。”
江京元蹲下身,跟小五一起把小柒的身子挪了挪,胳膊、腿、脑袋,一点点调到跟纸人完全一致。
顾青禾嘴唇翕动,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指飞快绞在一起,结了个印,猛地朝小柒胸口拍下去。
紧接着她开口喊魂:“小柒!你在外头玩够久了,该跟哥哥姐姐回家了。
来,起来了,回家了!小柒!回家!”
两个男人愣愣站着,她回头瞪他们一眼:“张嘴跟着喊。”
江京元立刻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小柒!**哥带你回去!走啦,回家!家里蒸了**子,还有油条,都等着你吃呢!”
小五也哑着声音喊:“小柒!回了!你在外头待太久了,赶紧起来回家!”
一人喊了五六遍,顾青禾才让小五把小柒抱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纸人,塞进她胸口贴着,示意一路喊着走。
小五边走边喊,声音断断续续,进了仓库,把小柒放回床上,又站在床前喊了好几遍,等到屋里安静下来才停住。
“应该没事了。”
顾青禾伸手探了探小柒的额头,“吓掉魂引发的高烧,反反复复退不下去。
要是着凉感冒,或者内火积出来的烧,吃药就能压住。”
小五晓得顾青禾是草药大夫。
江京元在他面前念叨过多少次,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今天亲眼见了,他信了——那些话没掺半点水。
这嫂子当真是天上掉下来的。
一打眼就看穿妹妹烧了这么多天的根子,他心里头的感激快满出来。
爹娘在那几年熬不下去,双双走了,就剩下他跟妹妹相依为命。
小柒要是再出什么事,他这当哥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妹妹是他扛着的责任、活着的盼头、世上唯一的血缘。
“嫂子!累了吧?先洗手吃饭。
真不好意思,您才来就受累。”
小五殷勤地端来水盆,伺候顾青禾洗手。
江京元那边已经拿筷子把包子一个个夹出来摞在大碗里,油条搁在一旁,清汤米粉没买着,只能往桌上放一杯白开水。
他往她手心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白面团子,表皮还烫着手掌。
“趁热吃。”
他掰开另一只手里的油条,脆皮碎成细渣落在桌面上。
顾青禾咬了口包子,嘴里含糊着问:“你们平时出去,都忙些什么?”
蹲在门槛边的小五抬起头,咧嘴笑道:“工厂里那些铁疙瘩坏了,远哥能修。
别的师傅搞不定,他上手一试就成。
这一片谁不知道啊。”
“你俩搭伙干?”
江京元点点头,把油条浸进豆浆里:“我多出些份子钱,他跟着分小头。”
小 ** 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黑脸膛泛起暗红:“我哪有什么本事,就是给远哥递递扳手。
吃住都蹭他的,占天大的便宜了。”
顾青禾听得半懂不懂。
前世她只认得泥土里的草药根茎,没见过那些冷硬的机械零件。
但她心里有数——江京元既然能成为机械专家,脑瓜子一定不简单。
“今天陪你嫂子置办些物件,不出去了。”
江京元抹了抹嘴角,“你看着小柒,她还没醒,走不开人。”
话音刚落地,床铺方向传来虚弱的声音:“哥!远哥!我醒啦!我要吃包子——还有油条!”
***
小五扔下手里的吃食,三步并两步冲到床边。
他小心翼翼把那瘦小的身子扶起来,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
“小柒,真醒过来了?还烫不烫?头晕不晕?”
女孩自己伸手摸了摸额头,掌心沾了层薄汗:“不烫了,就是渴,饿得慌。”
顾青禾走到床边,看一眼小柒的脸色,转头对小五说:“先喂温水,不能凉的。
喝完了再吃东西,别让她撑着胃。”
小五连连应下:“知道了!多谢嫂子!”
“嫂子?”
小柒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顾青禾看了半晌,“你就是远哥总挂在嘴边的青禾姐?”
顾青禾愣住,转身去看江京元:“你跟多少人提起过我?”
那人靠在门框边,嘴角噙着笑:“就他俩。”
“青禾姐,你千万别生气。”
小柒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远哥说你是顶厉害的草药医生,救过他的命。
他说要拿一辈子还你的恩情呢——这叫以身相许。”
顾青禾的脸颊瞬间烧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发疼。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毛病,逮谁跟谁讲这种话?
前世怎么不见他到自己面前来念叨半个字?
被个十二岁的丫头片子调侃,她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江京元瞥见她红透的脸,朝小五小柒使了个眼色,转身拉着顾青禾回到饭桌边。
“青禾,我跟你说的是真心话。”
他把剩下的油条推到她面前,“以前你跟朱山林有婚约,我在村里名声不好,不敢提这茬。
现在你是我的人了,说说又有何妨。”
九岁 ** ,河堤边的泥巴还带着雨后的腥味,我呛了几口水,是你一把拽住了我的手。
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这条命是你的。
戏文里总唱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话我一直放在心里。
只要你点一下头,任何时候,我都是你的人。
顾青禾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盯着对面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不早说?哪怕托人带句话也行。”
江京元把油条推到她碗边,指尖在粗瓷碗沿上蹭了一下:“我怕你摇头。
更怕朱山林知道这事,回头找你麻烦。
你身子骨弱,经不起那些闲言碎语。
我原本打算这辈子就远远看着你,谁能想到朱山林自己把路走绝了,跟顾青薇搅到一块。
也没想到你会退婚,还愿意嫁给我。”
顾青禾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原来上一世他终身未娶,是因为记着这句老话。
她死后,他抱着她的身子哭到**,那些画面如今翻涌上来,像一根根**进骨头缝里。
这个男人是真傻,为了一句戏言,把自己的一辈子搭了进去。
还好她回来了,日子还长,够她把欠他的都补上。
她故意歪着头问:“高兴吗?”
江京元咧嘴笑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细纹,那模样确实像个傻子:“高兴,高兴得不行。
等会儿出去把东西都置办齐,就等着八月初八你过门。”
“好。”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埋头把剩下的包子和粥吃完。
碗底还剩一口豆浆的时候,江京元已经站起来,从墙角推出那辆掉漆的自行车,跟后院的小五交代了两句,载着顾青禾往街上去。
自行车在一栋灰扑扑的水泥楼前停下。
顾青禾抬头看见银行那三个字,愣了一瞬:“到这来干什么?”
江京元没答话,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封皮的存折,塞进她手里:“往后这个归你管。”
她翻开看了一眼,手指猛地收紧,啪地一声合上折子,四下打量了一圈。
谁要说江京元是个混子,她非得跟人急。
哪个混子能在银行里存三千多块?全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混子。
江京元凑过来,热气喷在她耳廓上:“这些年四处捣腾攒下来的。
咱们取一千五出来花,剩下的你收着。”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干的?”
顾青禾心里翻了个个儿。
难怪后来他能成为机械方面的行家,年轻时候就有这脑子,攒下这么大一笔家底。
“十三四岁吧。”
江京元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具体哪年记不清了,反正用不上就都存在里头。”
两个人刚走进营业厅,队伍还没排到窗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直挺挺倒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她旁边的男人蹲下去,声音都变了调:“春美!春美你怎么了?醒醒!别睡!”
大厅里排队的人乱成一团,几个中年男人七手八脚把女人抬到靠墙的长椅上。
有人去拨电话,有人掐她的人中,有人扯着嗓子喊保安。
柜台那边有人喊出声:“得叫救护车,瞧着怕是要出事。”
另一个人接话:“该不是要生了吧?找个板车拖过去,耽误久了可得出人命。”
“这年头上哪儿弄板车去?”
营业厅里乱成一锅粥,嘈杂声盖过了一切,谁也没啥好主意。
顾青禾把存单塞到江京元手里,迈步上前:“我学过中医,能看看吗。”
春美的丈夫连连点头:“行行行,麻烦你啦,小妹妹!”
周围人见顾青禾看着年纪轻,身板也薄,压根不信她有真本事。
“姑娘,你行不行啊?人家肚子里还揣着崽呢,不行就赶紧送医院。”
“就是啊,别折腾出乱子,这可是两条命。”
“我看别指望这小姑娘了,还是找板车拉到市医院去吧。”
顾青禾没理会旁人的议论,手指搭在孕妇手腕上,静了片刻,抬头对春美的丈夫说:“你媳妇只是低血糖,早上没吃饭就出门了吧?去端碗糖水来,喝下去就缓过来了。”
春美的丈夫愣住:“小妹妹,你也太神了,连她没吃早饭都能看出来。
糖水,我这就去弄。”
柜台里一个年纪大的女职员喊:“别跑了,我冲一杯递出来。”
旁边的人一听是低血糖,都松了一口气。
几个大妈立马换了个方向,冲着春美的丈夫开火。
“你这个男同志是怎么回事?媳妇怀着孩子,早饭都不给吃?”
“计划生育只让生一个,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吧!”
“太过分了,什么年代了,还让孕妇饿肚子?”
春美的丈夫赶紧解释:“不是那样的,她今天要上医院抽血检查,医生说了不能吃东西。”
原来是场误会,大妈们闭上嘴不吭声了。
柜台里的糖水送出来,春美喝下去,没几分钟就睁开了眼睛。
她虚弱地看向顾青禾,低声说了句:“小妹妹,谢谢你。”
顾青禾摇头:“不用谢。
你肚子里是两个,往后得多注意。”
春美和她丈夫同时惊叫:“什么?两个?你没看错?”
小妹妹的医术真不是吹的
“没错。”
顾青禾点头确认,“你们去医院不也是为了查这个?”
“对。”
春美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有时候我能感觉有两个心跳,家里人不太信,就想去查一下。”
带的钱不够,先到银行取点再走,谁知道就晕了过去。
围着的人都不出声,竖起耳朵等顾青禾往下说。
春美的肚子看起来不算大,不太像怀了两个的样子。
这姑娘怎么一口咬定是两个呢?他们心里犯嘀咕。
春美丈夫的掌心渗出冷汗,他看着顾青禾搭在自己媳妇腕上的指尖,听到那句诊断时喉咙发紧。
顾青禾说,脉象显示胎儿确实有两个,只是其中一个裹着另一个的轮廓,像团模糊的影子挤在健全的胚胎背后。
“一个在长,另一个被压着。”
顾青禾收回手,语气很平淡,目光却认真得像在背书。
春美和男人对望一眼,选择了相信——真玄门的传人,摸脉的功夫不会骗人。
男人心里先是一阵滚烫,媳妇怀了两个,这消息砸得他脑袋发晕。
可紧接着那股欢喜就像被冷水泼了,他着急地问:“妹子,有法子治吗?”
声音里夹着颤音。
“法子是有的。”
顾青禾说,“但我手里没东西。”
春美抓住这句话不放:“要啥?”
“银针。”
春美转头看自家男人,那男人的下巴绷紧了,说:“行,不管多难弄,都得弄来。”
两个娃儿,不能生生废掉一个,这滋味比割肉还疼。
角落里有个大爷捻着烟卷,眯起眼睛打量顾青禾,故意咳了一声:“小丫头,你真会看病?那你瞅瞅我,有啥毛病?”
顾青禾侧过脸看他,慢悠悠地开口:“爷爷,您身子上没大病,小毛病倒是一堆。
夜里头尽做梦,醒来一身汗,早晨嘴里发苦,浑身没劲,我说得对不对?”
大爷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放下烟卷竖起大拇指:“你这丫头,神了!全让你说中了,有没有好方子?”
顾青禾摊摊手:“没纸笔,写不了。”
银行柜台里那个泡糖水的老阿姨探出头来,拉开抽屉:“我这有,拿去用。”
江京元站在几步之外,盯着顾青禾全神贯注的脸。
他从来不知道她会给人看病,什么时候学的医术?还会扎银针?早上给小柒叫魂已经够让他摸不着头脑,眼下她又冒出这一手,像颗突然爆开的烟火,烧得他心里发热。
这个女人,总有些东 ** 在他视线之外。
顾青禾没理会江京元的目光,接过纸笔刷刷刷写了几行,连停都没停,撕下来递给大爷:“吃三副就够了。
您肝火旺,平时泡点菊花茶。”
老大爷把方子叠好揣进兜里,乐呵呵地拍着口袋:“丫头,我要是好了,一定好好谢你。
你住哪儿?往后怎么找你?”
“我不住市里,”
顾青禾把江京元往前推了一步,“我男人在这边做小买卖,有事找他就能找着我。”
大爷身上的毛病被这姑娘一口道破,又开了药方,旁边几个老阿姨坐不住了,挤过来伸着手求她把脉。
顾青禾没推辞,挨个说她们腰里寒、胃里热、夜里睡不踏实,把她们哄得啧啧咋舌。
银行大厅的瓷砖地面泛着冷光,春美攥住那姑**手腕时,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肤里。”你连我头晕都能看出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身上带着针吗?大妈这就去翻,翻到了你马上给我扎。”
曲文渊跨步上前,手掌搭上春美肩膀。”小妹子,”
他喉结上下滚动,“我也帮着找。
找到东西就让她给我媳妇调。
我曲文渊先在这儿谢过你。”
半小时前他还心存疑虑。
顾青禾替那些老人搭脉,嘴里报出的病症一个比一个准,像翻开旧账本似的,每笔都记得青禾楚楚。
曲文渊盯着她稚嫩的脸看了半天,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海水不可斗量。
媳妇肚子里揣着两个娃的事,除了她自个儿嘀咕过几次,市立医院那些穿白大褂的哪个都没摸出来。
要是真像这姑娘说的——胎位斜了,另一个被压着长不全——那时间就紧了。
七个月的肚子鼓得跟扣了口锅似的,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妹子!”
春美十指收紧,指节泛白,“你能不能这几天就住在市里?要不来我家住也行。
我怕找着针了,你又没影了。
我这月份摆在这儿,孩子等不起。
你懂当**心吧?”
顾青禾手掌覆上春美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我懂。
今天不行,后天我进城来。
你们先把针备齐。
你这种状况灌药没用,只能靠**。
没针我下不去手。”
“行!行!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
春美从兜里摸出张纸条,写上地址塞过去,“后天来了直接上家,我候着你。”
“成。”
顾青禾把纸条对折,塞进衣兜,又伸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滑出来。”放心,后天你们找不着针,我也照样过来一趟。”
旁边那老**也撕了张纸,写好几笔塞过来。”姑娘!后天也来我家转转。
我头晕这毛病烦死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犯。
炒菜炒得好好的,洗衣服洗着洗着,坐趟车都能天旋地转,翻肠倒肚地呕。
一犯病就直接栽地板上,折腾得够呛。
要是能给我断根,大妈记你一辈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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