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天谴神医  |  作者:甜甜aw  |  更新:2026-05-08
阵心红衣------------------------------------------。,站起身来时腰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已经连续诊断了近四个时辰,中间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吃过一口东西。赵小凡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但她自己倒不觉得什么——上辈子连续手术三十六个小时后还能站在台上缝血管,这点工作量真不算什么。“石灰水用完了。”一个衙役跑过来汇报,“城里的生石灰也快见底了。改用草木灰。”林初安洗了洗手,“草木灰泡水过滤后效果差不多,虽然没有石灰水强,但胜在量大。让每家每户都去烧草木灰,柴火烧完后的灰烬不要扔,收集起来。”,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西山泉的水路有没有可能被污染?应该不会。”衙役说,“西山泉在山坡上,水源是地下涌出的,周围没有什么人家。派人守住泉眼,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任何人靠近都不行。”林初安说着,目光落向城东的方向,“我再去一趟春香阁。林师姐!”赵小凡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能一个人去。那里面……我知道里面有什么。”林初安平静地抽回袖子,“正因为知道,才必须去。如果不切断阵法的核心,我在这里治一个,那边就感染十个。治得永远赶不上传的。”,春香阁里的那个阵法每运转一天,临安城的地下灵脉就会被多侵蚀一分。一旦灵脉被彻底污染,别说临安城,方圆百里的土地都将寸草不生。到那时,死的就不只是几百个人,而是几万、几十万。:“那我跟你一起去。”,本想拒绝,但看到他眼中的坚定,点了点头:“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看到什么,不许慌,不许叫,我说跑你就跑,一秒都不要犹豫。我记住了。”。。阳光照在那些破败的房屋上,将每一处腐蚀、每一道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林初安注意到,昨天还只是木门上有孔洞的房屋,今天连墙壁都开始出现粉化的迹象。石灰墙皮****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
寄生阵的侵蚀速度在加快。
春香阁的门楼比昨天更加破败。门楣上的匾额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香”字歪歪斜斜地挂在上面。赵小凡咽了口唾沫,紧紧跟在林初安身后。
两人再次穿过一楼大堂,走上楼梯。
二楼的景象让赵小凡差点吐出来——昨晚还只是血迹和散乱的被褥,今天地上多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林初安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骨灰。
准确地说,是人体被榨干所有有机质后剩下的无机物残留。这个阵法不只是吞噬灵力,它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分解人体。从感染到彻底消失,可能只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
她加快了脚步。
三楼,那扇门还保持着昨天被推开的模样。
绿光比昨天更盛了,从门缝中溢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像是一摊流动的毒液。林初安侧身挤进门,赵小凡紧随其后。
房间中央的阵**在“呼吸”。
那些复杂的线条不再是静止的,而是像活物的血管一样在脉动。不同颜色的灵力顺着线条流动,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生物的鼾声。
阵法中央,红衣女子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昨天她还只是脸色惨白、手指微动,今天她的整个身体都开始“透明化”——可以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肌肉、甚至骨骼。但这和X光片不同,这是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质感,像是她正在从实体变成某种介于物质和能量之间的存在。
“她在转化。”林初安喃喃道。
“转化成什么?”赵小凡的声音发颤。
“阵灵。”林初安说,“我在药堂的旧档案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上古时期有一种邪术,将活人炼制成阵法的核心,称为‘阵灵’。阵灵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它没有意识,但可以无限期地为阵法提供‘意志’,让阵法拥有自主运行的能力。”
她曾经以为那只是传说。
但现在,传说中的东西就躺在她面前。
炼制阵灵的过程极其**——需要将活人全身经脉打通,然后用特殊的药液浸泡七七四十九天,期间被炼制的对象必须一直保持清醒,承受每一寸经脉被药液腐蚀的痛苦。最后一道工序,是将其与阵法做灵魂层面的绑定。
这个红衣女子在被炼制之前,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折磨。
林初安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阵法边缘走动,仔细观察每一处灵力流动的节点。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银针,每走几步就用银针在地面上轻点一下,然后闭眼感应片刻。
赵小凡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但不敢出声打扰。
一炷香后,林初安停下来,蹲在一个角落,用指甲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阵法的‘呼吸点’。”林初安说,“任何阵法都需要对外交换能量,只进不出或者只出不进都会导致阵法崩溃。这个寄生阵的核心工作原理是:先吞噬外界的灵力,然后将吞噬后的‘废物’排出去。那个‘废物’,就是血煞瘟的毒素。”
“呼吸点就是阵法排出毒素的地方?”
“对。找到呼吸点,就能反向推导出阵法的能量流动路径。只要在关键路径上制造一个‘短路’,整个阵法就会失衡。到那时,不需要我去破解它,它自己就会崩溃。”
赵小凡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林师姐,你已经知道怎么破阵了?”
“理论上知道。”林初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第一,制造短路需要一种特殊的材料——能够暂时存储灵力、又能快速释放的介质。类似于……电容器。”
“电什么?”
“算了,说人话就是——需要一块灵石。但普通的灵石不行,必须是经过高温煅烧后快速冷却的灵石,这个过程中灵石内部的晶格结构会发生变化,让它能够像海绵一样吸收和释放灵力。”
“煅烧灵石?”赵小凡瞪大了眼睛,“灵石遇热会爆炸的!我见过符堂的师兄不小心把灵石掉进炼丹炉,轰的一声,半个丹房都没了!”
“所以需要精准控温。”林初安说,“温度太高会爆炸,温度太低晶格结构不会变化。这个温度区间非常窄,大概是……三百五十度左右。”
三百五十度,是她根据这个世界的灵石的物理特性估算的。上辈子她是学医的,但对材料学也有涉猎——因为现代外科手术中有大量使用各种合金材料,不了解材料的物理特性就没法做手术。
赵小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已经学会了不在林初安说“专业术语”的时候追问。反正问了也听不懂,听懂了也做不到,做到了也不一定对。
但这个“煅烧灵石”的事,他是真的害怕。
“第二个问题呢?”他问。
“第二个问题,制造短路的位置在阵**中心,就是红衣女子躺着的地方。”林初安看着那个正在“透明化”的身体,“想要在那个位置动手脚,必须先把红衣女子移开。移开她的过程,可能会触发阵法的自我保护机制。”
“什么保护机制?”
林初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银针轻轻拨开红衣女子身边的灰尘,露出阵法线条下的一层暗红色的纹路。
“自爆符文。”她说,“如果阵灵被强行移动,整个阵**在三息之内自毁。自毁的威力,足够把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夷为平地。”
赵小凡的脸色刷地白了。
“那……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不一定。”林初安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有一个疯狂的计划正在她脑海中成形。
“自爆符文的触发条件是‘阵灵被移动’。如果我没有‘移动’她,而是让她自己‘走’呢?”
“让她自己走?她已经是半死不活……”
“不。”林初安打断他,“她没有死。阵灵不是**,她是被阵法强行维持在一种假死状态。如果我能暂时切断阵法对她的控制,她可能会恢复一瞬间的意识。那一瞬间,如果她选择自己离开阵法……”
赵小凡觉得这个想法比煅烧灵石更加疯狂。
但林初安已经蹲下身,开始用银针在阵法线条之间画出一条条新的“连线”。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极其谨慎,像是在拆一颗定时**。
“帮我做两件事。”她头也不抬地说。
“你说。”
“第一,去城里找一块灵石回来,品质不限,大小像鸡蛋那样就行。找到后交给铁匠,让他们用炉火烧到表面发红但不开裂的程度,然后立刻丢进冷水里。整个过程必须一气呵成,慢了就前功尽弃。”
“好。第二件事呢?”
林初安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
纸上画着一些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符篆,但和他见过的任何符篆都不一样。纹路的线条不是直线或圆弧,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点组成的虚线,整个图案看起来像是一片……树叶的脉络。
“这是我在来的路上画的。”林初安说,“你去找城里最有经验的绣娘,让她照着这个图案绣在一块白绢上。丝线要用蚕丝,不能掺任何灵力材料。”
“绣?林师姐,现在火烧眉毛了,你还让我去找人绣花?”
“这不是花。”林初安难得地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这是一个‘天线’。用来接收和放大阵灵残存意识的天线。阵灵现在的意识被阵法的灵力噪音淹没了,就像……就像人站在瀑布旁边听不清别人说话。天线的作用,就是过滤掉噪音,只留下阵灵自己的意识信号。”
她用了“天线”这个词,但她知道这个世界的绣娘不会理解。不过没关系,绣娘不需要理解,她只需要照着图案绣出来就行。
赵小凡将那张纸小心地收好,转身跑下了楼。
房间里只剩下林初安和那个红衣女子。
嗡鸣声在她耳边回荡,绿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映得像一块冷玉。她蹲在阵法边缘,一边继续用银针画线,一边低声自语,像在和红衣女子说话,又像在和自己说。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当然不会有回答。
“看你穿的嫁衣,应该是还没出阁的姑娘。春香阁的姑娘**嫁衣,你不是那里的人。你是被抓来的,对吗?”
银针在阵法线条上画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们给你穿上嫁衣,是因为婚礼在传统文化中象征着‘新生’。他们要用你‘新生’的意象来锚定阵法,就像……就像盖房子要选良辰吉日一样。这不是随意为之,这是有仪式感的。”
她抬起头,看着红衣女子那张白得透明的脸。
“你知道吗,在我的老家,有一种说法——人死前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也就是说,即使你已经说不出话、动不了、意识模糊,你依然能听到外界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现在还能不能听到。但如果你能听到,我想告诉你——我准备把你从这个鬼地方弄出去。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疼,可能比你之前经历的所有疼痛加起来还要疼。但我保证,那个自称‘阵法’的吸血鬼,不会再控制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嗡鸣声忽然变大了。
阵法的呼吸节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原本稳定的脉搏,此刻出现了一丝紊乱。绿光的颜色也在变化,从幽绿变成了黄绿,又变回了幽绿。
林初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阵灵对她的话产生了反应。
这意味着红衣女子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在那些药液的腐蚀、阵法的压制、灵魂的撕裂之下,这个姑娘依然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自己的意识。
这就够了。
一丝意识,在医学上叫做“最低意识状态”。在现代,这种状态的病人几乎没有恢复的可能。但在这个世界,有一丝意识就意味着还有“灵识”的根基,而灵识是可以被引导、被放大的。
林初安从药箱底部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三根细如发丝的金针。
这是她两年来最珍贵的收藏——用金精矿中提炼的纯金拉丝制成,每一根的成本都相当于她半年的俸禄。它们不是法器,没有灵力加持,但它们的材质决定了它们有最好的导电性和生物相容性。
她拿起最细的那根金针,在绿光中转了转,针尖折射出一线冷芒。
“我要开始了。”她轻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眼中没有紧张、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是一个外科医生站在手术台前的眼神——冷静、精准、充满掌控力。
金**入红衣女子的眉心。
针尖穿透皮肤的瞬间,阵法的嗡鸣声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尖锐得像婴儿的啼哭。林初安没有理会,她的手稳稳地将金针推入更深的位置——通过额骨上的缝隙,穿过硬脑膜,到达大脑皮层的特定区域。
在人脑中,有一块叫做“前扣带回”的区域,是意识产生的重要节点。上辈子她做过无数开颅手术,对大脑的每一寸结构都了如指掌。
这个世界没有手术刀,但她有灵力。
灵力代替了手术刀,灵力的精准控制代替了显微镜。金针在她的操控下,像一只无形的触手,沿着神经纤维的走向,缓缓探入红衣女子残存的意识核心。
然后她“看到”了。
在意识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那光点微弱得像风中的蜡烛,随时都会熄灭。
那是红衣女子最后一丝自我。
林初安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注入金针,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伸向那个光点。
不要怕。她在心中默念。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光点颤抖了一下。
然后,它碰到了灵力稻草。
那一刻,林初安的脑海中涌入了一股巨大的信息流——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段纯粹的情感记忆。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按进了冰冷的水中,四面八方都是绝望和恐惧。
她看到了红衣女子生前的最后一天。
她叫苏婉清,是临安城西苏记绸缎庄老板的女儿。三个月前,她被一伙黑衣人从家中掳走,关进了一个黑暗的地窖。地窖里有十几个和她一样的姑娘,有的比她大,有的比她小。她们被关在那里,每天有人送来难以下咽的食物和不干净的水。
黑衣人从不和她们说话,只是在她们每个人的身上画下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在黑暗中发光,每次发光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们的经脉。
苏婉清是最后一个被带出地窖的。
她记得那天她被人强行换上了嫁衣,灌下了一碗腥臭的药汁,然后被抬进了春香阁的三楼。
她躺在这里,看着头顶的横梁,听着周围响起的奇怪嗡鸣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失去控制。
她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
她试图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哭过,喊过,求过。
没有人回应她。
直到她的意识被阵法的噪音淹没,沉入无边的黑暗。
林初安猛地收回了金针。
她的手指在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
这不是她第一次共情病人的痛苦。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濒死的人。有的是癌症晚期,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有的是严重外伤,清醒着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流干。每一次,她都会在心里替他们承受一部分痛苦。不是因为她是圣人,而是因为她相信——一个无法共情病人痛苦的医生,和一台会开药方的机器没有区别。
“苏婉清。”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你听好了。我是林初安,青云宗的弟子。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但今天,我一定会把你从这个鬼地方带出去。”
她将金针重新消毒,然后在红衣女子身体的其他几个穴位上依次刺入。
膻中、气海、关元——这三个穴位是人体的“能量核心”,类似于现代医学中的太阳能电池板,负责吸收和转化灵力。
金**入后,她开始逆向运转自己的灵力。
她不是要注入灵力,而是要“吸出”苏婉清体内被污染的灵力。那些灵力已经和阵法的力量纠缠在一起,像是藤蔓缠住了大树。她要做的,就是像拆解一团乱麻一样,一根一根地将它们分开。
这个过程不能快,快了会撕碎苏婉清脆弱的经脉。
也不能慢,慢了阵**自我修复,将她的努力统统抹除。
她需要一个精准到毫厘的节奏。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林初安的衣衫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她的嘴唇发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但她的双手依然稳如磐石。
赵小凡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林初安跪在阵法边缘,双手虚悬在红衣女子身体上方,十指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有细如游丝的灵力从红衣女子的经脉中被牵引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淡淡的银色轨迹,然后消散。
而红衣女子的身体,正在从半透明状态慢慢恢复成正常的肤色。
赵小凡手里捧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愣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那是一块经过煅烧和淬火的灵石。它的大小和鸡蛋差不多,原本应该是透明的淡青色,但现在表面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氧化物,看起来像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但赵小凡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石头——因为它很烫。即使经过了冷水的急速冷却,它内部的温度依然高得怕人,他不得不用三层布包着才敢拿在手里。
除了灵石,他还带回来一块白绢。白绢上绣着林初安画的那个图案——密密麻麻的虚线组成的一片树叶脉络,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上好的手艺。
林初安没有回头看他,但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说:“把灵石放在她左手边三尺的位置,白绢盖在她心口上。动作轻,不要碰动金针。”
赵小凡小心翼翼地将两样东西放好。
就在白绢盖上红衣女子心口的一瞬间,阵法的嗡鸣声突然停止了。
不是渐渐减弱,而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后,红衣女子苏婉清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阵灵的幽绿色,而是正常的、属于人类的深棕色。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但确实在看着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
林初安俯下身,侧耳倾听。
“……娘……”
那个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过枯叶,但林初安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在城西等你。”她柔声说,“我带你去找她。”
苏婉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然后,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她的右手缓慢地、颤抖地抬了起来。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坚定地按在阵法线条上,用力一撑。
她翻了个身。
离开了阵眼的位置。
阵法裂了。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而是像一面镜子从中间碎裂一样,裂纹从阵眼处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裂纹所过之处,灵力线条黯淡下去,绿光熄灭,嗡鸣声变成了一声长叹,然后彻底消失。
赵小凡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着自爆符文的威力将他撕成碎片。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到林初安正扶着苏婉清坐起来,用白绢擦去她脸上的灰尘。
“自爆符文没有触发?”他不可思议地问。
林初安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苏婉清按在阵法线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个印记。不是被画上去的符文,而是一道很深的伤疤。伤疤横切过手腕的动脉位置,看起来像是**未遂留下的痕迹。
她明白了。
自爆符文的触发条件是“阵灵被外力移动”。但如果阵灵自己选择离开,符文不会触发——因为“自己离开”从本质上来说,不是“被移动”。
苏婉清在三个月前被抓进地窖时,曾经试图割腕**。
她没有死成。
但那道伤疤,在她成为阵灵之后,成了阵法和她灵魂之间唯一没有被侵蚀的“间隙”。阵法可以控制她的身体,却控制不了她的意志。而她残存的那一丝意志,在听到“**在等你”这五个字后,用尽了最后的力量,选择了离开。
林初安站起身,向苏婉清伸出手。
“能走吗?”
苏婉清茫然地看着她,没有反应。
她的意识虽然短暂地恢复了一瞬,但长时间的阵法侵蚀已经对她的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她现在就像一台被格式化的电脑,硬件完好,但操作系统已经崩溃了。
林初安没有多说什么,弯腰将苏婉清打横抱起。
嫁衣很轻,轻得不正常。林初安的手感告诉她,苏婉清的体重可能不到六十斤。一个成年女性瘦成这样,说明她在被关押的三个月里几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走。”她抱着苏婉清朝门口走去。
赵小凡连忙跟上:“阵法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用不着管了。”林初安跨过门槛,“阵眼已毁,残阵会在一炷香内自行瓦解。但要注意——阵法瓦解时会释放出积存的所有灵力残渣,也就是血煞瘟毒素。那一瞬间的毒素浓度会非常高,告诉城里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一个时辰内,关紧门窗,不要出门。一个时辰后,毒素会自然分解。”
赵小凡飞快地跑下楼去传话。
林初安抱着苏婉清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下的木板在微微震动,墙壁上的裂纹在扩大,头顶的横梁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这座楼支撑阵法的运行太久,自身的结构已经被严重破坏,随时可能倒塌。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走到一楼大堂时,头顶的横梁终于支撑不住,轰然断裂。
赵小凡在门外看到这一幕,尖叫出声。
但林初安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砸下来的木梁,然后继续向前走。木梁砸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溅起的灰尘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灰白的雾中。
她抱着苏婉清走出春香阁的门洞时,身后的木楼发出最后一声**,然后像一座被抽走了骨头的肉架一样,轰然坍塌。
灰尘冲天而起,覆盖了半条街道。
赵小凡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到林初安站在灰尘中,抱着苏婉清,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灰白色的粉末,但她的眼睛明亮得像两颗星星。
“林师姐!你没事吧?”
林初安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苏婉清。
苏婉清的眼睛还睁着,那涣散的目光不知何时有了焦点,正定定地看着林初安沾满灰尘的脸。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肌肉的痉挛,不是神经元的异常放电。
那是一个微笑。
一个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了三个月,终于看到光的微笑。
林初安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没事了。”她轻声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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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临安城下起了雨。
不是天降的雨,而是阵法瓦解后释放出的灵力残渣与空气中的水汽结合形成的“酸雨”。雨水落在皮肤上会带来轻微的灼烧感,但如果待在室内,就不会有危险。
城中所有百姓都按照林初安的指示,关紧了门窗,躲在家中。
林初安将苏婉清安置在医馆最里面的一个安静房间,给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喂了几口温水。苏婉清的身体机能正在缓慢恢复,但神经系统的损伤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修复,也许永远无法修复。
但她活着。
在这个将她当作燃料的世界里,她活了下来。
林初安坐在她床边,看着窗外的雨幕,脑子在飞速运转。
春香阁的事解决了,但更大的问题还没有答案——是谁布下了这个阵法?目的是什么?临安城只是一个偶然的受害者,还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部分?
沈千秋派她来解决瘟疫,但她现在知道,这根本不是瘟疫,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灵力收割。春香阁只是众多“收割点”中的一个。如果其他城市也有类似的阵法……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赵小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林师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林初安接过粥,喝了两口,突然问:“赵小凡,你在青云宗多久了?”
“三年。”
“三年,你知道宗门每年从辖下的城池征收多少灵石吗?”
赵小凡愣了一下:“这……我不太清楚。应该不少吧?”
“去年青云宗从三城十二镇征收的灵石总数是十二万七千块。其中来自临安城的,是一万两千块。”林初安放下粥碗,“而临安城全年的灵矿产量只有八千块。那多出来的四千块,是从哪来的?”
赵小凡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林初安替他说出了答案:“从人身上来的。”
“不可能!”赵小凡脱口而出,“人的体内只有微弱的灵力,要把四千块灵石从人身上提取出来,那得需要多少人才行?至少……至少几千人!而且人一旦被提取灵力,轻则折寿,重则当场死亡!”
“所以。”林初安看着他,“你觉得周康周紫苓他们,干不出这种事?”
赵小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一个时辰后,雨停了。
空气变得清新了许多,那股弥漫在城中的甜腥味几乎消失殆尽。百姓们纷纷打开门窗,走出来,看到的是一个清亮的、被雨水洗过的***。
医馆门前聚集的人更多了。
这一次,没有人哭,没有人跪。
所有人都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门口那个年轻的、穿着青云宗弟子服的少女。
一个老者走上前来,正是昨天夜里第一个站出来的那个白发老者。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到林初安面前。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堆碎银子和几个铜板。
“姑娘,”老者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充满力量,“我们临安城的百姓没什么好东西。这点钱,您拿着。不是谢礼,是……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林初安看着那堆碎银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接过布包,从中取出一枚铜板,将剩下的还给了老者。
“这一个铜板就够了。”她说,“剩下的,拿去给那些需要的人买药。血煞瘟虽然控制住了,但城里还有很多人的身体需要调理。”
老者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他身后的百姓们,也跟着鞠了一个躬。
没有下跪,没有哭喊,只是安安静静地弯下了腰。
林初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低下去又抬起来的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有哭。
她转过身,走进医馆,开始准备下一个病人的治疗方案。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医馆门口。
他的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他的腰间别着一块令牌,令牌上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那是青云宗“暗卫”的标志。
暗卫是掌门的私兵,专门处理那些“不方便公开”的事。
“林初安。”黑衣男子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掌门有令,临安城事务已了,着你即刻返回青云宗,不得有误。”
林初安抬起头,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赵小凡看到了,而且被那个笑容吓得打了个寒颤。
“回去告诉掌门。”林初安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就说临安城的事还没有了。血煞瘟的源头虽然找到了,但放源头的人还没找到。那个人既然能在这里布一个阵,就能在其他地方布第二个、第三个。如果不把幕后的人揪出来,今天的事还会重演。”
黑衣男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在违抗掌门的命令?”
林初安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我不是在违抗命令。”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在提醒掌门——如果他想把这件事按下去,按下去的不是一个‘小麻烦’,而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桶。到时候炸的,可就不只是临安城了。”
黑衣男子没有说话。
他盯着林初安看了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赵小凡等他走远了,才敢小声问:“林师姐,你刚才那样说,不怕掌门生气吗?”
林初安回到木桌前,拿起炭笔,在纸上继续写写画画。
“他生气总比他死了强。”她淡淡地说。
赵小凡:“……?”
林初安没有再解释。
她写下了一个新的标题——“血煞瘟事件后续调查方向”,然后在下面列出了三个条目:
一、春香阁地契归属及近半年的交易记录。
二、苏婉清被掳前三个月内,临安城及周边地区的失踪人口统计。
三、东城河污染源头及上游三日内所有进出人员记录。
写完这三点,她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要休息一会儿。
因为等那个黑衣男子回到青云宗,等沈千秋听到了她那番话,真正的麻烦才算开始。
而在那之前,她还需要做一件事——给苏婉清做一个全面的神经系统检查。那个姑**大脑损伤程度,将决定她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也将决定春香阁阵法背后那个人的技术水平。
一个能精确控制大脑特定区域的阵法师,和一个只会粗暴地抽取灵力的阵法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前者意味着这是一个有组织的、有技术积累的、系统性的犯罪行为。
后者意味着只是一个疯狂的、走火入魔的个体行为。
她需要知道,自己究竟在对抗什么样的敌人。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安魂曲。
林初安在雨声中沉沉睡去,手边还握着那根已经微微弯曲的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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