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 七岁的林小溪趴在窗台上，看着对面楼里亮起的灯光一盏盏熄灭。蝉鸣像潮水一样涌来，裹挟着热浪，把整个小区浸泡在黏稠的寂静里。 她正准备回屋睡觉，忽然听见一阵琴声。 那声音从隔壁单元的某扇窗户里飘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却不可抗拒地拨动了她心底的某根弦。旋律缓慢而忧伤，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泉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却仿佛早已熟悉的温度。 她怔住了。 那时候的林小溪还不知道那首曲子的名字叫《月光奏鸣曲》，更不知道弹奏它的是一台已经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忘了蚊虫的叮咬，忘了后背渗出的汗水，忘了整个世界。 琴声停了。 但那旋律像一颗种子，悄悄地落进了她心里。 “妈妈，”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扯着母亲的衣角，“我想学钢琴。” 母亲正在给三岁的弟弟喂饭，闻言愣了一下：“学钢琴？” “嗯，隔壁有人在弹，好听。”林小溪努力组织着语言，“我想学。” 母亲放下碗筷，叹了口气。那时候父亲刚失业半年，正在到处打零工。家里住的还是单位分的老房子，水管生锈，墙壁发黄，客厅小得转不开身。 “学钢琴很贵的，”母亲说，“一把琴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林小溪摇摇头。她确实不知道。 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弟弟嘴边的饭粒擦掉。那个动作很轻，但林小溪觉得那碗饭像是喂进了自己心里，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她又一次趴在窗台上等琴声。可是一直等到月亮爬到正中央，对面的窗户始终黑着。 她失落极了，却不知道该向谁诉说。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弹琴的是一个退休的音乐老师，姓周，住在一楼的**改建房子里。再后来，周老师发现她总趴在窗台上，便主动敲开了她家的门。 “学琴的事，我来教，”周老师说，“琴嘛，用我那台就行。”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不住地点头。 林小溪不知道什么是感激，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终于可以碰触那黑白相间的琴键了。
二 、周老师的琴房很小。 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墙壁刷得雪白，角落里立着那台老旧的珠江钢琴，琴盖掀开，露出里面泛黄的象牙琴键。窗户开得很高，透进来的光总是斜斜的，像一把金色的扫帚。 但林小溪喜欢这里。 她喜欢指尖触碰到琴键时那种微微凹陷的触感，喜欢音符从指尖流淌出来时那种奇异的满足感，喜欢周老师坐在旁边打盹、自己则独自面对琴凳的静谧时光。 最开始学的是指法。单音，重复，像和尚念经一样枯燥。同龄的孩子已经能弹出简单的小星星了，她还在和高抬指做斗争。 “手腕放松，”周老师的声音总是在她耳边响起，“不是砸下去，是放下去。” 她不太懂什么是“放”，但她愿意一遍遍地尝试。 三个月后，她终于能弹出完整的《小星星》。那天她兴奋地跑回家，给母亲弹了一遍。母亲站在旁边听完，难得地笑了笑，说了句“还行”。 那两个字让林小溪高兴了好几天。 一年后，她开始考级。每周去老师家两次，每次一个小时，回家后再练两个小时。邻居们开始有了怨言，敲门提意见，母亲便让她把钢琴的弱音踏板踩下去，声音小了许多。 “你看，”母亲说，“学琴就是这样，又费钱又费时间，还得罪人。” 林小溪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考级那天她发挥得不好。第三首曲子有个地方总是卡壳，考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皱着眉在她弹完后说了句“再来一年吧”。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老师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哭，蹲下身子，用粗糙的手掌帮她擦眼泪。 “没关系，”老人说，“学琴不是为了考级的。” “那是为了什么？”她抽噎着问。 周老师笑了笑，没有回答。 很多年后，林小溪才明白那个笑容的含义。但那时候，周老师已经不在了。
三 、十三岁那年，林小溪第一次听到了“专业”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