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坤明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减肥。
一米七八，七十五公斤，顶多算得上壮实。所以当那封暗红色封皮、没有寄件地址的信出现在他单身公寓门垫上时，他第一反应是某种低劣的**。
信上只有一行打印体：“李坤明先生，您的体质指数经复核存在严重偏差。根据《国民健康促进法》第11条第4款，您已被选中参加为期四十天的封闭健康重塑营。集合地点：槐杨镇柳条沟村西口。时间：本周六上午十点前。缺席将视为违法。”
他把信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可周六一早，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开往远郊的长途车。那股莫名的冲动，像一根从纸团里伸出的无形丝线，牵着他的手脚，拉扯着他越过城市边界，驶入一片灰扑扑的平原。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稀疏，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收割后残留着枯茬的农田，偶尔掠过几间低矮的农舍，墙体斑驳，门窗紧闭。其他乘客一个接一个下了车，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车厢最后一排，怀里抱着一个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带的旧帆布包。
他看向窗外，黄昏的天色像被稀释的墨汁，灰里透黄。远处有几棵枯树，枝杈交叠，像倒插在土地里的巨大手骨。
胸腔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震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预感。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平线之下向上爬，就要破土而出。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些。这是要去干什么？他问自己。减肥营？他明明不需要减肥。可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细小的针，扎进他意识深处的某个缺口——
缺席将视为违法。
违法什么？他查过，根本没那条法律。
可他还是在车上。
夕阳开始西沉时，长途车把他甩在了一块歪歪斜斜的路牌下。路牌上写着“柳条沟村”，铁锈从字的边缘蔓延开来，像凝固的血迹。他四下一看——三间农舍，一个废弃的晒谷场，远处一片看不出种着什么的果园，再就是无边的、沉默的农田。
这就是集合地点。
他来得不早不晚。那栋二层平房前已经排了支十来个人的队伍。
他一眼扫过去，心里的荒谬感更重了——队伍里没一个胖子。甚至可以说，女的大多苗条，男的精瘦结实。有人背着登山包，有人提着行李箱，还有人只挎了个小皮包，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封闭减肥四十天的。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张望，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列等待被检票的乘客。
排在身前的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正低头看着手机。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头发上，把那些碎发映成一种温暖的栗色。她穿了件灰色的薄风衣，衣领微微竖起，露出的一小截脖颈白皙而纤细。
她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似乎在搜索什么。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李坤明撞上。
那个瞬间，李坤明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惊艳——虽然她确实好看。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法解释的震颤。像你走进一间从未去过的房间，却觉得每一件家具的摆法都无比熟悉。像你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却觉得他已经在你的记忆里住了好多年。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仁里有一点光，却说不清是警惕还是某种压抑的期待。她看着他，微微歪了下头，用那种略带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目光像一根羽毛，轻柔地擦过他的皮肤，却留下了一阵细密的战栗。
然后她朝他一颔首，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一个并排的位置。
李坤明站过去，发现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叫苏小欣。”她主动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沉些，带着点沙哑，像嗓子深处压着什么东西。“你……也是被一封信叫来的？”
“李坤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
苏小欣几乎是同时亮出了她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条两天前的通话记录，备注名是“莫名来电”。她点了播放键，李坤明听到一个经过电子变声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