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爱情，值得追求------------------------------------------。，那天晚上女儿发了烧，我给她喂了退烧药，守着她退了热，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我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丈夫周明在隔壁书房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传过来，听着心烦。我们已经分房睡一年多了。没什么特殊原因，就是他打呼噜，我睡眠浅，后来自然而然就分开了。就像我们婚姻里很多事情一样，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慢慢地、慢慢地，就不在一起了。，看到有人推荐一个叫“半日闲”的社交软件，说是可以匿名聊天，不像微信那么多熟人。我下载了，注册了，系统随机给我分配了一个昵称：南方有乔木。，叫“深夜树洞”，可以发一段话，陌生人会来回应。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出一行字：，有时候觉得自己比单身更孤独。，觉得太矫情。正想删掉，底下已经有了第一条回复：，糟糕的婚姻是牢笼。。，头像是一片雪地，昵称是“北方的雪”。简介里写着：三十五岁，沈阳，做建材生意。没什么特别的，但那个简介里有一句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在大学里学的是会计，但辅修过古代文学，这句诗我太熟了。：你也喜欢苏轼？：算不上懂，就是觉得他写得通透。你呢？：我大学时候读过一些。最喜欢《定风波》，“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那首好。但我更喜欢“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一种很温柔的念想。
就这样，我们从苏轼聊到了宋词，从宋词聊到了各自的生活。他是个很会聊天的人，不卖弄，但每句话都说在点儿上。我说我喜欢雨后的街道，他就发来一张沈阳刚下过雨的照片，地面湿漉漉的，路灯映在水洼里，像碎金子。我说我在南方，他说他猜到了，“南方有乔木”嘛。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四点多。临下线的时候，他说：“谢谢你，好久没跟人聊得这么开心了。”
我说：“我也是。”
关掉手机，我躺在床上，心口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是冬天里喝了热茶，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后来的日子，聊天成了一种习惯。
他叫陈远。我告诉了他我的真名，苏敏。他说“敏”字好，敏捷、聪敏，又说“苏”字也好，让他想起苏轼和苏绣。我说你是不是跟谁都这么会说话，他说不是，他平时话挺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到我这儿就收不住。
每天早上，他会发一条“早安，苏老师”，因为我告诉他我在培训机构做会计，他非要叫我苏老师，说整天跟老师打交道的人也算半个老师。我会回他“早安，陈老板”，他就发一个捂脸的表情。
他在建材市场有自己的铺面，生意不大不小，养家糊口足够。他发过照片给我看，一个不大的店面，堆着各种地板样品和墙纸，他说这是他奋斗了十年的成果。我说你挺厉害的，他说厉害什么，就是混口饭吃。
我问他：“你结婚了吗？”
屏幕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回：“结了。”
我也打了三个字：“我也是。”
又隔了一会儿，他说：“十年了。她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外企做高管。我们……更像合作伙伴。”
我没有追问。我觉得那一刻他的语气里有种很深的疲倦，我听得懂那种疲倦。
后来我告诉他我的情况。周明是国企的职员，我们是相亲认识的，结婚六年，女儿四岁。没什么大矛盾，就是日子越过越没滋味。他不会记得我的生日，不会在意我今天换了新发型，不会问我工作顺不顺心。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打游戏、看球赛、跟哥们儿喝酒，我像是他生活里一件固定的家具，摆在那里就行了。
陈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敏，你知道吗，你描述的这种生活，我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害怕。”
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那是我第一次在婚姻之外，对另一个人产生了“被理解”的感觉。
有一天晚上，女儿睡了，我在阳台跟他语音。那天周明出差，我一个人在家。陈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沙哑，带着一点东北口音，不重，但很好听。
他说：“沈阳今天下雪了。”
我说：“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雪。南方的雪落地就化了。”
他说：“那你应该来看看。东北的雪很大，铺天盖地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笑了一下：“那也太冷了。”
他说：“冷怕什么，多穿点就行。你们南方那种湿冷才要命，钻进骨头缝里。”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天气聊到吃的，从吃的聊到小时候的事。他说他小时候住在沈阳铁西区，父亲是工人，母亲在菜市场摆摊，日子紧巴但热闹。后来父亲去世了，他靠自己打拼才有了今天。我说我父母在老家，父亲前两年也走了，母亲跟我弟弟住。我们聊着聊着，忽然都安静下来。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苏敏。”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我想见你。”
我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我们见一面吧，”他说，“八个月了。我觉得再不见你，我要疯了。”
窗外起风了，阳台上的衣服晃来晃去。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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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决定见面之后，我们开始商量地点。
他提议来我的城市，我不太愿意。这个地方太小了，到处都是熟人。他说那去沈阳，我说我一个南方人，大冬天的去东北，太突兀了。最后我们选了一个中间点——营口。
他说营口有温泉，可以泡温泉放松一下。我知道这是他在照顾我，怕我拘谨。我说好。
见面时间定在十一月初。日子一天天临近，我的心情越来越复杂。紧张、期待、害怕，还有深深的愧疚。
出发前一天，我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试了又放回去。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为见一个人这样郑重地打扮过了。上次买新衣服，还是去年单位年会的时候。
最后我挑了一条藏蓝色的长裙，外面搭一件米色大衣。不算张扬，但比平时穿的好看一些。我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又放了一双新买的短靴。
周明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我在收拾行李，随口问：“去哪？”
“出差，”我说，声音尽量平稳，“营口那边有个财务培训。”
“噢。”他应了一声，端着水杯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我心跳漏了一拍，以为他要问什么。
结果他说：“冰箱里的酸奶是不是过期了？”
“我扔掉了。”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是轻松？是失望？也许都有。如果他能多问一句，多看我一眼，也许后来的事情会不一样。但没有。他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讲睡前故事。讲到小王子离开玫瑰的时候，女儿忽然问我：“妈妈，小王子为什么要走？”
我说：“因为他要去看外面的世界。”
女儿说：“那他还会回来吗？”
我愣了一下，说：“会的。他会回来的。”
女儿满意地闭上眼睛。我看着她稚嫩的脸，心里一阵刺痛。我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
到营口的火车是中午出发的。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一路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葱郁渐渐变得开阔平缓，进入辽宁境内后，田野一望无际，天也似乎更高更远。
陈远一直在跟我发消息。
“上车了吗？”
“上车了。”
“别紧张。”
“你才紧张。”
他发了个笑脸，说：“被你发现了。我手心全是汗。”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在建材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喝了酒能跟客户称兄道弟的北方男人，说为了紧张得手心出汗。
火车快到站的时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拿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补了口红，又觉得太艳，擦掉了一点。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放下来？我反复弄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放下来了。
手机亮了。
“我在出站口等你。穿黑色大衣。”
我回了一个字：“好。”
营口站的出站口不大。我拖着箱子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人群外面。黑色大衣，个子比我想象的高一点，肩膀很宽。他的眼睛在找我，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网上的照片和真人总归是不一样的。他比照片瘦一些，但更精神。五官算不上多英俊，但有一种很干净利落的感觉。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我们的聊天界面。
我先走到他面前。
“嗨。”
“嗨。”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一些，“你……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我脸一下子红了。他说话的时候，耳根也是红的。
我们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然后他反应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车在外面。”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SUV。车里很干净，有一股很淡的松木味。我坐进副驾驶，他帮我调了座椅。他低头给我系安全带的时候，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清爽。
车载音响放起了一首歌。前奏一出来我就听出来了，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我在聊天时跟他提过一次，说我小时候妈妈总放这首歌。就提过一次。
“你还记得。”我轻声说。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看着窗外。车子经过辽河大桥，河面宽阔，夕阳照在水面上，金光粼粼。深秋的东北，树叶快落光了，城市的建筑显得硬朗而安静。
“像做梦。”我说。
他伸过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干燥而温暖。
“那就别醒。”
温泉酒店在鲅鱼圈，离市区不远。到了酒店，他去前**入住。我站在大堂里，假装在看墙上的装饰画，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我听到他跟服务员说订了两个房间，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拿着房卡走过来：“你的在八楼，我在九楼。你先上去休息一下，六点半我过来找你吃饭。”
我点点头，接过房卡。他送我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我靠在电梯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跳快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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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六点半，他准时来敲门。
我打开门，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棉质外套，看起来随意了一些。
“饿了吧？”他问。
“有点。”其实我紧张得根本感觉不到饿。
他带我去酒店附近的一家海鲜馆。不大，但在当地挺有名，他说他提前做了攻略。他点了鲅鱼饺子，说到了鲅鱼圈不吃鲅鱼饺子，等于白来。
饺子上来，皮薄馅大，鲜得很。我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他笑了，那种有点得意的笑：“怎么样，陈老板的推荐靠谱吧？”
“靠谱。”我夹了一个放他碗里，“奖励你。”
他低头吃了那个饺子，耳根又红了。
我们又点了几个菜，炒花蛤、清蒸鲈鱼、一盘凉拌海蜇。他吃东西很认真，不紧不慢的，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好像确认我在不在似的。
聊着聊着，我忽然发现我坐到他旁边去了。本来是对面坐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过去了。也许是为了方便给他倒茶，也许是别的。总之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们的胳膊已经碰到了一起。
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很自然地给我剥了一只虾，放到我碗里。
“吃虾。”
我看着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愣了一下。
他看我愣着，有点不好意思：“习惯了。在家给我儿子剥的。”
我噗嗤笑出来：“你把我当小孩了。”
他也笑了：“不是，就是……习惯了。”
我夹起虾吃了。味道很甜。
吃完饭出来，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东北深秋的夜来得早，七点多就黑透了。空气凉飕飕的，但很清爽。街上人不多，我们并肩走着，他的手时不时碰到我的手，但谁都没敢牵。
回到酒店，他说：“去泡温泉？”
我心跳又开始加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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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在酒店负一层，有室内和室外的。室外的池子建在一个日式庭院里，热气蒸腾，灯光昏黄，四周种着竹子，幽静得很。
因为是工作日，人很少。整个室外区域，就我们俩。
我换了泳衣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水里了。水汽氤氲，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很快移开了。
我慢慢走进池子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泡进去的瞬间，骨头缝里都是舒服的。我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我们面对面坐着，水汽在我们之间升腾。
“……好安静。”我说。
“嗯。”
“星星好多。”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阳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水声轻微地响着。他靠过来一点，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水汽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苏敏。”他叫我。
“嗯？”
“我……”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算了，不说了。”
“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带着自嘲的笑：“我在网上挺能说的，怎么见了面反倒不会说了。”
我也笑了：“我也是。准备了很多话，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
他看着我，眼睛在水汽里显得特别亮：“那就先不说了。”
他靠得更近了，我们之间只剩下一掌的距离。水汽笼罩着我们，空气里弥漫着硫磺淡淡的矿物味道。
他伸出一只手，慢慢抚上我的脸。手指很烫，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沿着我的眉骨、鼻梁滑下来，最后停在我的下巴上。他托起我的脸，很轻。
“可以吗？”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贴上来。一个很轻很慢的吻，轻得像怕弄坏什么东西。
我们在水里吻了很久。不是激烈的那种，是很深、很慢的，像要把八个月的思念一口一口喂给对方。他的手扣着我的后脑勺，我抓着他的肩膀，泉水在身边微微荡漾。
分开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眼底的红。
“……对不起，”他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我摇摇头，鼻子酸得厉害。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久了。太久没有被这样珍重地对待过了。
“我只是……”他的声音有些哑，“……真的太想你了。八个月，每天都想。”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也想你。”
我们就这么相拥着坐在温泉里。水汽升上来，又散开。周围安静得只有水声。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我的后背，像安抚一只猫。
“你说，我们这样，错了吗？”我闷在他肩头问。
他的声音顺着胸腔传过来，低低的，带一点震动的共鸣：“对错不重要了。我不想再错过你。”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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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想写得太细。那些事，我只想留在自己心里。
我只记得，那个晚上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了第一句“我爱你”。不是打字，不是语音，是真实的、带着体温的三个字。
他说：“苏敏，我爱你。”
我说：“我也是。”
我们相拥着躺在酒店的床上。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白的线。
他问我：“我们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不想回去。”
我说：“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女儿……”
他握紧我的手：“我也有儿子。我懂。”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苏敏，我们试试吧。”
“试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真正在一起。”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回家去，把婚离了。然后我们在一起。”
我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慌。
“你是认真的吗？”
“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他说，他可以来我的城市，他的生意灵活，在哪里都能做。我说我也可以去东北，会计工作好找。我们像两个做白日梦的小孩，在深夜里规划着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未来。
但那个晚上，那些话就是我们的全部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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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营口的几天，我们过得像一对寻常夫妻。
我们去辽河老街，在一个很老的书店买了一本旧书。又去西大街逛了几家熟食铺子和老绸缎庄，他还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我说我又不是小孩，他说在我面前你可以当小孩。
我们去山海广场看海。十一月的海边风大，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礁石上对着大海喊了一声：“苏——敏——”
声音被海风吹得很远很远。
我骂他傻，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最后一天，我们没有出去吃，而是去了菜市场。买了菜、肉、海鲜，回到他住的房间——酒店是公寓式的，有个小厨房。他系上围裙，说今晚陈大厨亲自掌勺。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做菜。他切菜的刀工竟然很不错，切土豆丝又快又匀。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我说。
“那是。一个人过日子，不会做饭早**了。”他头也不抬。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动作放慢了一些。
“你这样我没法做饭了。”
“那就晚点吃。”
他放下刀，转过身来，把我搂进怀里。
“苏敏，这三天，是我这十年来最开心的三天。”
“我也是。”
那天晚上，他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土豆丝、蒸了一条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菜，但每一道都是家常的味道。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我给他盛了一碗汤。这些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吃完饭，我们出去散步。路边有一家小超市，他说去买瓶水。进到里面，路过日用品货架的时候，他停下来，拿起一对情侣牙刷。
一把蓝色的，一把粉色的。
他把牙刷放进购物篮里。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那个篮子，喉头忽然发紧。一对十几块钱的牙刷，在别人那里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可在我们这里，却成了一个奢侈的念想。
他看见我的表情，轻轻搂了搂我的肩膀：“以后，我们家里的洗漱台上，就摆这对牙刷。”
我低着头，拼命忍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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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最后一夜。
明天早上，他就要回沈阳，我要回南方。
我们躺在黑暗里，谁都没有睡。他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在各自的城市里了。”我说。
“嗯。”
“感觉这三天像偷来的。”
他侧过身，把我揽进怀里：“苏敏，你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摆在面前。
“……我不知道，”我犹豫了一下，“离婚。”
他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搂着我的手臂收紧了。
“你呢？”我问。
“我也是。”
“那孩子呢？”
他叹了口气：“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儿子六岁，刚上小学。我想争取他的抚养权，但说实话，他从小到大都是**妈管得多，他未必跟我。”
“我女儿四岁，”我说，“她肯定跟我。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她。”
他低头看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决心，但那一刻，我说得很坚定。
他把我抱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怕。”
“怕什么？”
“怕我们坚持不下来。怕家里人施压。怕孩子恨我们。怕……”
他打断了我的话：“苏敏，你听我说。”
我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我知道。回去以后，我们都要打一场硬仗。你家人会骂你，我家人也会骂我。孩子可能会恨我们。很多人会对我们说三道四。”他顿了顿，“但是你想，如果我们现在不试这一次，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会不会后悔？”
“会。”我说。
“那就试一次。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们试过。”他的声音很沉，“我这辈子，很多事都是凑合过的。但这次，我不想凑合。”
眼泪从我的眼角滑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在床边找了剪刀，抓起自己的一缕头发。他刚要说什么，我已经剪了下去。
一绺黑色的头发，落在我的手心里。我找了一根红绳，仔细地系好，然后放进他胸前的口袋里。
“等我。”我说。
他握住我的手，眼眶红了：“一定。”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窗外起了风，吹得落地窗微微颤动。我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有力。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收拾行李。
他送我到火车站。整个送别的过程，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临上车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枚小小的陶瓷挂件，上面画着一棵乔木，旁边是一片雪花。
“我自己做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材料市场有家陶瓷店。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攥紧那个挂件，说不了话。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走吧。别误了车。”
我转身往检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黑色大衣，高高大大的，冲我挥了挥手。他的嘴型说的是两个字，隔着人群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等我。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一切往后倒退。我把那枚陶瓷挂件贴在胸口，哭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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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回到家是第二天下午。
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门开了，屋里跟走之前一模一样。周明的拖鞋歪在玄关，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和啤酒罐，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
他从书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嗯。”
“培训怎么样？”
“还行。”
他没有再问。我拖着箱子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手机响了，是陈远的消息：“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他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我看着那个小人张开双臂的样子，眼眶又热了。
我用了三天来做心理准备。这三天里，我照常上班、做饭、接送女儿，表面上和从前没有区别。但我心里知道，我在蓄力，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天晚上，女儿睡了。周明照常在书房打游戏。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枪战的画面。我站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周明。”
他没回头：“嗯？”
“我有话跟你说。”
“说呗。”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
我把他的耳机摘下来。他转过头，有点不耐烦：“干嘛？”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六年，从陌生到熟悉，又从熟悉到陌生。
“我想离婚。”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觉得荒唐的笑：“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他盯着我，终于意识到我是认真的。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培训期间认识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来：“跟别人没关系。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我们有什么问题？”他的声音拔高了，“我**了吗？我家暴了吗？我挣的钱没给你花吗？苏敏，你说说看，我哪里对不起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没有对不起我。但我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
“感情？”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结婚六年了，你跟我谈感情？你知道外面多少人羡慕你吗？老公国企上班，有房有车，不用你还房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周明，你觉得婚姻就是有房有车不吵架就够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记得我生日是哪天吗？”
他愣了一下。
“结婚纪念日呢？”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女儿今年几岁，在哪个班，老师姓什么，你答得上来吗？”
“我……”他的脸涨红了，“我工作忙！”
“你忙着打游戏。”我平静地说。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苏敏，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在外面有人了是吧？我**就觉得不对劲，突然去什么营口培训——”
“跟那个没关系！”我的声音也大了，“周明，你自己想一想，我们上一次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上一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你女儿昨晚又发烧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假没上班？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和女儿只是你生活的**板！”
他愣住了。
女儿的哭声从隔壁传来。她被吵醒了。
我跑过去抱起女儿。她搂着我的脖子，哭着说：“爸爸妈妈不要吵架。”
我抱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周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茫然，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晚上没有结果。他摔门出去了，我抱着女儿睡了一夜。
第二天，我爸妈打电话过来了。周明告诉了他们。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苏敏，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闹什么离婚？你知不知道离婚了对孩子影响有多大？**气得血压都高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母亲的哭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妈，我过得不快乐。”
“快乐？你以为婚姻是让你快乐的？婚姻是责任！是为了孩子！你再不快乐也得忍着！”
我挂掉电话，蹲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来。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斤。
单位的同事看我的眼神变了，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不知道周明跟多少人说了，也许是他的朋友，也许是他的家人，总之消息传开了。每天上班成了一种折磨。
最难的是女儿。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要分开？”
我心里一紧：“谁跟你说的？”
她摇摇头，不说话。然后她忽然哭起来：“妈妈我不要你们分开，我害怕。”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给陈远打电话。他刚接起来，我就崩溃了。
“我撑不下去了，”我哭着说，“所有人都在骂我。我妈说我不配当妈妈，周明说我是**，我女儿抱着我哭……陈远，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苏敏，我也很难。”
我愣住了。
他跟我讲了他的情况。他提出离婚后，妻子的反应比周明更激烈。她是外企高管，性格强势，根本不能接受丈夫为了一个网上认识的女人提出离婚。她动用了所有人脉，包括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有人劝他，有人威胁他。他整整一个礼拜没去店里，因为有人去闹事。
“她找了律师，要拿走我大半的财产，”他的声音很疲惫，“我说行，都给你，只要自由。”
我听着他的声音心如刀绞。
“对不起。”我说。
“别说对不起。”他说，“苏敏，我们谁都不能倒下。如果我们倒下了，那之前受的所有苦就都白受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流在屏幕上，把他的名字弄得模糊不清。
“好。”我说。
---
七
又过了两周。
我约周明正式谈。我们在客厅面对面坐着，像两个谈判的对手。
“我同意离婚，”他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但女儿得跟我。还有，房子你别想了。”
“女儿跟我，”我说，“别的我都不要。”
“你拿什么养她？”
“我有工作。”
他冷笑了一声：“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够养我们两个就行。”
我们谈了很久。最后他妥协了。也许是真的对这段婚姻也厌倦了，也许是觉得跟我这样耗下去没意思。他放弃了女儿，但要了房子和所有的存款。
我签了净身出户的协议。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天气阴冷。周明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好自为之”，然后开车走了。我站在路边，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红色的封皮，看起来像个笑话。
我给陈远发了一条消息：“离了。”
他回：“我也是。今天。”
我蹲在路边哭了。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我管不了了。我终于从那个牢笼里出来了。虽然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至少，我自由了。
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我带着女儿搬了家，租了一个小房子。房子不大，但离***近，客厅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好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亮的。我在一家贸易公司找了一份新工作，工资比以前高一点，同事们也都不错。女儿慢慢适应了只有妈**生活，虽然偶尔还是会问“爸爸去哪了”，但次数越来越少了。
陈远那边的烂摊子，比我这里麻烦得多。财产分割拉扯了两个多月，他前妻始终咽不下那口气。他的铺面差点被收走，好在有几个老客户念旧，帮他撑过了最难的时候。
我们每天打电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沉默了，但那种沉默是温暖的，像是知道有个人在电话那头陪着你，就足够了。
有一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说：“苏敏，我们见面吧。”
“在哪？”
“还去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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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营口，比上次来的时候暖和了一些。辽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风吹在脸上是软的。
我坐火车来，和上次一样的路线。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紧张和恐惧，只有满满的期待。
出站口，他依然站在那里等我。
他瘦了很多，两颊都凹进去了，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卸下了沉重包袱之后的亮。
我拖着箱子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嗨。”
“嗨。”
四目相对，我们同时笑了。笑着笑着，我眼泪掉下来了。他伸开双臂，我扑进了他怀里。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好久不见。”我闷在他胸口说。
“好久不见。”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头发，“头发长长了。”
“等你来接我，没剪过。”
他松开我，接过箱子，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这个动作，我们在网上想了无数次，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了。
他开着他那辆半旧的SUV，但车里还是那么干净。他把车开出车站，往酒店方向驶去。春天的营口，街边开满了花，叫不出名字，但是很好看。
“这次不用订两个房间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低低的：“好。”
我们找了一个小公寓，在营口租了三个月。不大，一室一厅，五十多平，但南北通透，厨房很大。这是他的要求，他说厨房要大，他要每天给我做饭。
搬家那天是周末。我们把行李搬上二楼，然后一起去超市采购生活用品。
路过日用品货架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我还记得，那对情侣牙刷摆在货架的第三层，一蓝一粉，并排放在一个小包装盒里。
他把那盒牙刷拿下来，看了看，然后郑重地放进了购物车里。
他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了。我跟在后面，忽然站在货架旁边，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他终于把这对牙刷买回来了。不是隔着网线说“以后我们家里”，而是真真切切地放进了我们的购物车。我们在网上聊了八个月，在营口住了几天，又各自回家打了一场离婚的硬仗。从去年深秋到今年春天，跨过了一整个冬天。别人唾手可得的一对牙刷，我们用了一整个冬天才拿到。
他回头看见我的样子，放下购物车走过来。
“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牙刷，又看了一眼我，什么都明白了。他把我拉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好啦好啦，不哭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以后我们的东西，都放在一起。牙膏、毛巾、碗筷、枕头，所有东西，都放在一起。”
我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对牙刷拆出来，一把粉色的插在我的牙杯里，一把蓝色的插在他的牙杯里。
两个牙杯挨着，放在洗漱台上。浴室昏黄的灯光照在上面，像一幅静物画。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好看。”
我说：“什么好看？”
他说：“放在一起，好看。”
──
现在，我在营口写下这些文字。
窗外的辽河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稿纸上。远处有船缓缓驶过。外头飞进来一只鸽子，歪着脑袋停在窗沿上看了我一会儿。
他在厨房做饭。锅铲的声音乒乒乓乓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是红烧排骨的味道。他一边炒菜一边哼着歌，哼的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我停下笔，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他系围裙的样子很滑稽，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转头看见我，笑了笑：“饿了？”
“没有，”我说，“就是看看你。”
“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就是想看。”
他放下锅铲，走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嘴唇软软的，额头上暖暖的。
我靠进他怀里。油锅还在滋滋地响。窗沿上那只鸽子歪了歪脑袋，扑棱一声飞走了。辽河上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整条河面染成橘红色。
他说过几天女儿接过来，房间要重新布置。他说要在阳台上种几盆花，因为南方姑娘喜欢花。他还说要养一只猫，问我想养什么颜色。
我说，橘猫吧。
（全文完）
就这样，我们从苏轼聊到了宋词，从宋词聊到了各自的生活。他是个很会聊天的人，不卖弄，但每句话都说在点儿上。我说我喜欢雨后的街道，他就发来一张沈阳刚下过雨的照片，地面湿漉漉的，路灯映在水洼里，像碎金子。我说我在南方，他说他猜到了，“南方有乔木”嘛。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四点多。临下线的时候，他说：“谢谢你，好久没跟人聊得这么开心了。”
我说：“我也是。”
关掉手机，我躺在床上，心口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是冬天里喝了热茶，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后来的日子，聊天成了一种习惯。
他叫陈远。我告诉了他我的真名，苏敏。他说“敏”字好，敏捷、聪敏，又说“苏”字也好，让他想起苏轼和苏绣。我说你是不是跟谁都这么会说话，他说不是，他平时话挺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到我这儿就收不住。
每天早上，他会发一条“早安，苏老师”，因为我告诉他我在培训机构做会计，他非要叫我苏老师，说整天跟老师打交道的人也算半个老师。我会回他“早安，陈老板”，他就发一个捂脸的表情。
他在建材市场有自己的铺面，生意不大不小，养家糊口足够。他发过照片给我看，一个不大的店面，堆着各种地板样品和墙纸，他说这是他奋斗了十年的成果。我说你挺厉害的，他说厉害什么，就是混口饭吃。
我问他：“你结婚了吗？”
屏幕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回：“结了。”
我也打了三个字：“我也是。”
又隔了一会儿，他说：“十年了。她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外企做高管。我们……更像合作伙伴。”
我没有追问。我觉得那一刻他的语气里有种很深的疲倦，我听得懂那种疲倦。
后来我告诉他我的情况。周明是国企的职员，我们是相亲认识的，结婚六年，女儿四岁。没什么大矛盾，就是日子越过越没滋味。他不会记得我的生日，不会在意我今天换了新发型，不会问我工作顺不顺心。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打游戏、看球赛、跟哥们儿喝酒，我像是他生活里一件固定的家具，摆在那里就行了。
陈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敏，你知道吗，你描述的这种生活，我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害怕。”
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那是我第一次在婚姻之外，对另一个人产生了“被理解”的感觉。
有一天晚上，女儿睡了，我在阳台跟他语音。那天周明出差，我一个人在家。陈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沙哑，带着一点东北口音，不重，但很好听。
他说：“沈阳今天下雪了。”
我说：“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雪。南方的雪落地就化了。”
他说：“那你应该来看看。东北的雪很大，铺天盖地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笑了一下：“那也太冷了。”
他说：“冷怕什么，多穿点就行。你们南方那种湿冷才要命，钻进骨头缝里。”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天气聊到吃的，从吃的聊到小时候的事。他说他小时候住在沈阳铁西区，父亲是工人，母亲在菜市场摆摊，日子紧巴但热闹。后来父亲去世了，他靠自己打拼才有了今天。我说我父母在老家，父亲前两年也走了，母亲跟我弟弟住。我们聊着聊着，忽然都安静下来。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苏敏。”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我想见你。”
我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我们见一面吧，”他说，“八个月了。我觉得再不见你，我要疯了。”
窗外起风了，阳台上的衣服晃来晃去。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好。”
---
二
决定见面之后，我们开始商量地点。
他提议来我的城市，我不太愿意。这个地方太小了，到处都是熟人。他说那去沈阳，我说我一个南方人，大冬天的去东北，太突兀了。最后我们选了一个中间点——营口。
他说营口有温泉，可以泡温泉放松一下。我知道这是他在照顾我，怕我拘谨。我说好。
见面时间定在十一月初。日子一天天临近，我的心情越来越复杂。紧张、期待、害怕，还有深深的愧疚。
出发前一天，我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试了又放回去。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为见一个人这样郑重地打扮过了。上次买新衣服，还是去年单位年会的时候。
最后我挑了一条藏蓝色的长裙，外面搭一件米色大衣。不算张扬，但比平时穿的好看一些。我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又放了一双新买的短靴。
周明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我在收拾行李，随口问：“去哪？”
“出差，”我说，声音尽量平稳，“营口那边有个财务培训。”
“噢。”他应了一声，端着水杯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我心跳漏了一拍，以为他要问什么。
结果他说：“冰箱里的酸奶是不是过期了？”
“我扔掉了。”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是轻松？是失望？也许都有。如果他能多问一句，多看我一眼，也许后来的事情会不一样。但没有。他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讲睡前故事。讲到小王子离开玫瑰的时候，女儿忽然问我：“妈妈，小王子为什么要走？”
我说：“因为他要去看外面的世界。”
女儿说：“那他还会回来吗？”
我愣了一下，说：“会的。他会回来的。”
女儿满意地闭上眼睛。我看着她稚嫩的脸，心里一阵刺痛。我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
到营口的火车是中午出发的。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一路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葱郁渐渐变得开阔平缓，进入辽宁境内后，田野一望无际，天也似乎更高更远。
陈远一直在跟我发消息。
“上车了吗？”
“上车了。”
“别紧张。”
“你才紧张。”
他发了个笑脸，说：“被你发现了。我手心全是汗。”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在建材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喝了酒能跟客户称兄道弟的北方男人，说为了紧张得手心出汗。
火车快到站的时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拿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补了口红，又觉得太艳，擦掉了一点。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放下来？我反复弄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放下来了。
手机亮了。
“我在出站口等你。穿黑色大衣。”
我回了一个字：“好。”
营口站的出站口不大。我拖着箱子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人群外面。黑色大衣，个子比我想象的高一点，肩膀很宽。他的眼睛在找我，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网上的照片和真人总归是不一样的。他比照片瘦一些，但更精神。五官算不上多英俊，但有一种很干净利落的感觉。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我们的聊天界面。
我先走到他面前。
“嗨。”
“嗨。”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一些，“你……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我脸一下子红了。他说话的时候，耳根也是红的。
我们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然后他反应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车在外面。”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SUV。车里很干净，有一股很淡的松木味。我坐进副驾驶，他帮我调了座椅。他低头给我系安全带的时候，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清爽。
车载音响放起了一首歌。前奏一出来我就听出来了，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我在聊天时跟他提过一次，说我小时候妈妈总放这首歌。就提过一次。
“你还记得。”我轻声说。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看着窗外。车子经过辽河大桥，河面宽阔，夕阳照在水面上，金光粼粼。深秋的东北，树叶快落光了，城市的建筑显得硬朗而安静。
“像做梦。”我说。
他伸过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干燥而温暖。
“那就别醒。”
温泉酒店在鲅鱼圈，离市区不远。到了酒店，他去前**入住。我站在大堂里，假装在看墙上的装饰画，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我听到他跟服务员说订了两个房间，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拿着房卡走过来：“你的在八楼，我在九楼。你先上去休息一下，六点半我过来找你吃饭。”
我点点头，接过房卡。他送我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我靠在电梯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跳快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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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六点半，他准时来敲门。
我打开门，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棉质外套，看起来随意了一些。
“饿了吧？”他问。
“有点。”其实我紧张得根本感觉不到饿。
他带我去酒店附近的一家海鲜馆。不大，但在当地挺有名，他说他提前做了攻略。他点了鲅鱼饺子，说到了鲅鱼圈不吃鲅鱼饺子，等于白来。
饺子上来，皮薄馅大，鲜得很。我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他笑了，那种有点得意的笑：“怎么样，陈老板的推荐靠谱吧？”
“靠谱。”我夹了一个放他碗里，“奖励你。”
他低头吃了那个饺子，耳根又红了。
我们又点了几个菜，炒花蛤、清蒸鲈鱼、一盘凉拌海蜇。他吃东西很认真，不紧不慢的，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好像确认我在不在似的。
聊着聊着，我忽然发现我坐到他旁边去了。本来是对面坐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过去了。也许是为了方便给他倒茶，也许是别的。总之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们的胳膊已经碰到了一起。
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很自然地给我剥了一只虾，放到我碗里。
“吃虾。”
我看着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愣了一下。
他看我愣着，有点不好意思：“习惯了。在家给我儿子剥的。”
我噗嗤笑出来：“你把我当小孩了。”
他也笑了：“不是，就是……习惯了。”
我夹起虾吃了。味道很甜。
吃完饭出来，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东北深秋的夜来得早，七点多就黑透了。空气凉飕飕的，但很清爽。街上人不多，我们并肩走着，他的手时不时碰到我的手，但谁都没敢牵。
回到酒店，他说：“去泡温泉？”
我心跳又开始加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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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在酒店负一层，有室内和室外的。室外的池子建在一个日式庭院里，热气蒸腾，灯光昏黄，四周种着竹子，幽静得很。
因为是工作日，人很少。整个室外区域，就我们俩。
我换了泳衣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水里了。水汽氤氲，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很快移开了。
我慢慢走进池子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泡进去的瞬间，骨头缝里都是舒服的。我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我们面对面坐着，水汽在我们之间升腾。
“……好安静。”我说。
“嗯。”
“星星好多。”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阳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水声轻微地响着。他靠过来一点，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水汽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苏敏。”他叫我。
“嗯？”
“我……”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算了，不说了。”
“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带着自嘲的笑：“我在网上挺能说的，怎么见了面反倒不会说了。”
我也笑了：“我也是。准备了很多话，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
他看着我，眼睛在水汽里显得特别亮：“那就先不说了。”
他靠得更近了，我们之间只剩下一掌的距离。水汽笼罩着我们，空气里弥漫着硫磺淡淡的矿物味道。
他伸出一只手，慢慢抚上我的脸。手指很烫，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沿着我的眉骨、鼻梁滑下来，最后停在我的下巴上。他托起我的脸，很轻。
“可以吗？”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贴上来。一个很轻很慢的吻，轻得像怕弄坏什么东西。
我们在水里吻了很久。不是激烈的那种，是很深、很慢的，像要把八个月的思念一口一口喂给对方。他的手扣着我的后脑勺，我抓着他的肩膀，泉水在身边微微荡漾。
分开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眼底的红。
“……对不起，”他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我摇摇头，鼻子酸得厉害。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久了。太久没有被这样珍重地对待过了。
“我只是……”他的声音有些哑，“……真的太想你了。八个月，每天都想。”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也想你。”
我们就这么相拥着坐在温泉里。水汽升上来，又散开。周围安静得只有水声。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我的后背，像安抚一只猫。
“你说，我们这样，错了吗？”我闷在他肩头问。
他的声音顺着胸腔传过来，低低的，带一点震动的共鸣：“对错不重要了。我不想再错过你。”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
四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想写得太细。那些事，我只想留在自己心里。
我只记得，那个晚上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了第一句“我爱你”。不是打字，不是语音，是真实的、带着体温的三个字。
他说：“苏敏，我爱你。”
我说：“我也是。”
我们相拥着躺在酒店的床上。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白的线。
他问我：“我们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不想回去。”
我说：“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女儿……”
他握紧我的手：“我也有儿子。我懂。”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苏敏，我们试试吧。”
“试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真正在一起。”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回家去，把婚离了。然后我们在一起。”
我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慌。
“你是认真的吗？”
“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他说，他可以来我的城市，他的生意灵活，在哪里都能做。我说我也可以去东北，会计工作好找。我们像两个做白日梦的小孩，在深夜里规划着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未来。
但那个晚上，那些话就是我们的全部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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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营口的几天，我们过得像一对寻常夫妻。
我们去辽河老街，在一个很老的书店买了一本旧书。又去西大街逛了几家熟食铺子和老绸缎庄，他还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我说我又不是小孩，他说在我面前你可以当小孩。
我们去山海广场看海。十一月的海边风大，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礁石上对着大海喊了一声：“苏——敏——”
声音被海风吹得很远很远。
我骂他傻，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最后一天，我们没有出去吃，而是去了菜市场。买了菜、肉、海鲜，回到他住的房间——酒店是公寓式的，有个小厨房。他系上围裙，说今晚陈大厨亲自掌勺。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做菜。他切菜的刀工竟然很不错，切土豆丝又快又匀。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我说。
“那是。一个人过日子，不会做饭早**了。”他头也不抬。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动作放慢了一些。
“你这样我没法做饭了。”
“那就晚点吃。”
他放下刀，转过身来，把我搂进怀里。
“苏敏，这三天，是我这十年来最开心的三天。”
“我也是。”
那天晚上，他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土豆丝、蒸了一条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菜，但每一道都是家常的味道。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我给他盛了一碗汤。这些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吃完饭，我们出去散步。路边有一家小超市，他说去买瓶水。进到里面，路过日用品货架的时候，他停下来，拿起一对情侣牙刷。
一把蓝色的，一把粉色的。
他把牙刷放进购物篮里。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那个篮子，喉头忽然发紧。一对十几块钱的牙刷，在别人那里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可在我们这里，却成了一个奢侈的念想。
他看见我的表情，轻轻搂了搂我的肩膀：“以后，我们家里的洗漱台上，就摆这对牙刷。”
我低着头，拼命忍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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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最后一夜。
明天早上，他就要回沈阳，我要回南方。
我们躺在黑暗里，谁都没有睡。他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在各自的城市里了。”我说。
“嗯。”
“感觉这三天像偷来的。”
他侧过身，把我揽进怀里：“苏敏，你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摆在面前。
“……我不知道，”我犹豫了一下，“离婚。”
他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搂着我的手臂收紧了。
“你呢？”我问。
“我也是。”
“那孩子呢？”
他叹了口气：“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儿子六岁，刚上小学。我想争取他的抚养权，但说实话，他从小到大都是**妈管得多，他未必跟我。”
“我女儿四岁，”我说，“她肯定跟我。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她。”
他低头看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决心，但那一刻，我说得很坚定。
他把我抱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怕。”
“怕什么？”
“怕我们坚持不下来。怕家里人施压。怕孩子恨我们。怕……”
他打断了我的话：“苏敏，你听我说。”
我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我知道。回去以后，我们都要打一场硬仗。你家人会骂你，我家人也会骂我。孩子可能会恨我们。很多人会对我们说三道四。”他顿了顿，“但是你想，如果我们现在不试这一次，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会不会后悔？”
“会。”我说。
“那就试一次。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们试过。”他的声音很沉，“我这辈子，很多事都是凑合过的。但这次，我不想凑合。”
眼泪从我的眼角滑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在床边找了剪刀，抓起自己的一缕头发。他刚要说什么，我已经剪了下去。
一绺黑色的头发，落在我的手心里。我找了一根红绳，仔细地系好，然后放进他胸前的口袋里。
“等我。”我说。
他握住我的手，眼眶红了：“一定。”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窗外起了风，吹得落地窗微微颤动。我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有力。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收拾行李。
他送我到火车站。整个送别的过程，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临上车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枚小小的陶瓷挂件，上面画着一棵乔木，旁边是一片雪花。
“我自己做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材料市场有家陶瓷店。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攥紧那个挂件，说不了话。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走吧。别误了车。”
我转身往检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黑色大衣，高高大大的，冲我挥了挥手。他的嘴型说的是两个字，隔着人群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等我。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一切往后倒退。我把那枚陶瓷挂件贴在胸口，哭了一路。
---
六
回到家是第二天下午。
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门开了，屋里跟走之前一模一样。周明的拖鞋歪在玄关，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和啤酒罐，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
他从书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嗯。”
“培训怎么样？”
“还行。”
他没有再问。我拖着箱子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手机响了，是陈远的消息：“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他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我看着那个小人张开双臂的样子，眼眶又热了。
我用了三天来做心理准备。这三天里，我照常上班、做饭、接送女儿，表面上和从前没有区别。但我心里知道，我在蓄力，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天晚上，女儿睡了。周明照常在书房打游戏。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枪战的画面。我站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周明。”
他没回头：“嗯？”
“我有话跟你说。”
“说呗。”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
我把他的耳机摘下来。他转过头，有点不耐烦：“干嘛？”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六年，从陌生到熟悉，又从熟悉到陌生。
“我想离婚。”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觉得荒唐的笑：“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他盯着我，终于意识到我是认真的。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培训期间认识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来：“跟别人没关系。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我们有什么问题？”他的声音拔高了，“我**了吗？我家暴了吗？我挣的钱没给你花吗？苏敏，你说说看，我哪里对不起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没有对不起我。但我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
“感情？”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结婚六年了，你跟我谈感情？你知道外面多少人羡慕你吗？老公国企上班，有房有车，不用你还房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周明，你觉得婚姻就是有房有车不吵架就够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记得我生日是哪天吗？”
他愣了一下。
“结婚纪念日呢？”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女儿今年几岁，在哪个班，老师姓什么，你答得上来吗？”
“我……”他的脸涨红了，“我工作忙！”
“你忙着打游戏。”我平静地说。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苏敏，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在外面有人了是吧？我**就觉得不对劲，突然去什么营口培训——”
“跟那个没关系！”我的声音也大了，“周明，你自己想一想，我们上一次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上一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你女儿昨晚又发烧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假没上班？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和女儿只是你生活的**板！”
他愣住了。
女儿的哭声从隔壁传来。她被吵醒了。
我跑过去抱起女儿。她搂着我的脖子，哭着说：“爸爸妈妈不要吵架。”
我抱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周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茫然，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晚上没有结果。他摔门出去了，我抱着女儿睡了一夜。
第二天，我爸妈打电话过来了。周明告诉了他们。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苏敏，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闹什么离婚？你知不知道离婚了对孩子影响有多大？**气得血压都高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母亲的哭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妈，我过得不快乐。”
“快乐？你以为婚姻是让你快乐的？婚姻是责任！是为了孩子！你再不快乐也得忍着！”
我挂掉电话，蹲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来。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斤。
单位的同事看我的眼神变了，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不知道周明跟多少人说了，也许是他的朋友，也许是他的家人，总之消息传开了。每天上班成了一种折磨。
最难的是女儿。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要分开？”
我心里一紧：“谁跟你说的？”
她摇摇头，不说话。然后她忽然哭起来：“妈妈我不要你们分开，我害怕。”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给陈远打电话。他刚接起来，我就崩溃了。
“我撑不下去了，”我哭着说，“所有人都在骂我。我妈说我不配当妈妈，周明说我是**，我女儿抱着我哭……陈远，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苏敏，我也很难。”
我愣住了。
他跟我讲了他的情况。他提出离婚后，妻子的反应比周明更激烈。她是外企高管，性格强势，根本不能接受丈夫为了一个网上认识的女人提出离婚。她动用了所有人脉，包括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有人劝他，有人威胁他。他整整一个礼拜没去店里，因为有人去闹事。
“她找了律师，要拿走我大半的财产，”他的声音很疲惫，“我说行，都给你，只要自由。”
我听着他的声音心如刀绞。
“对不起。”我说。
“别说对不起。”他说，“苏敏，我们谁都不能倒下。如果我们倒下了，那之前受的所有苦就都白受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流在屏幕上，把他的名字弄得模糊不清。
“好。”我说。
---
七
又过了两周。
我约周明正式谈。我们在客厅面对面坐着，像两个谈判的对手。
“我同意离婚，”他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但女儿得跟我。还有，房子你别想了。”
“女儿跟我，”我说，“别的我都不要。”
“你拿什么养她？”
“我有工作。”
他冷笑了一声：“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够养我们两个就行。”
我们谈了很久。最后他妥协了。也许是真的对这段婚姻也厌倦了，也许是觉得跟我这样耗下去没意思。他放弃了女儿，但要了房子和所有的存款。
我签了净身出户的协议。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天气阴冷。周明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好自为之”，然后开车走了。我站在路边，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红色的封皮，看起来像个笑话。
我给陈远发了一条消息：“离了。”
他回：“我也是。今天。”
我蹲在路边哭了。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我管不了了。我终于从那个牢笼里出来了。虽然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至少，我自由了。
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我带着女儿搬了家，租了一个小房子。房子不大，但离***近，客厅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好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亮的。我在一家贸易公司找了一份新工作，工资比以前高一点，同事们也都不错。女儿慢慢适应了只有妈**生活，虽然偶尔还是会问“爸爸去哪了”，但次数越来越少了。
陈远那边的烂摊子，比我这里麻烦得多。财产分割拉扯了两个多月，他前妻始终咽不下那口气。他的铺面差点被收走，好在有几个老客户念旧，帮他撑过了最难的时候。
我们每天打电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沉默了，但那种沉默是温暖的，像是知道有个人在电话那头陪着你，就足够了。
有一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说：“苏敏，我们见面吧。”
“在哪？”
“还去营口。”
---
四月初的营口，比上次来的时候暖和了一些。辽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风吹在脸上是软的。
我坐火车来，和上次一样的路线。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紧张和恐惧，只有满满的期待。
出站口，他依然站在那里等我。
他瘦了很多，两颊都凹进去了，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卸下了沉重包袱之后的亮。
我拖着箱子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嗨。”
“嗨。”
四目相对，我们同时笑了。笑着笑着，我眼泪掉下来了。他伸开双臂，我扑进了他怀里。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好久不见。”我闷在他胸口说。
“好久不见。”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头发，“头发长长了。”
“等你来接我，没剪过。”
他松开我，接过箱子，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这个动作，我们在网上想了无数次，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了。
他开着他那辆半旧的SUV，但车里还是那么干净。他把车开出车站，往酒店方向驶去。春天的营口，街边开满了花，叫不出名字，但是很好看。
“这次不用订两个房间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低低的：“好。”
我们找了一个小公寓，在营口租了三个月。不大，一室一厅，五十多平，但南北通透，厨房很大。这是他的要求，他说厨房要大，他要每天给我做饭。
搬家那天是周末。我们把行李搬上二楼，然后一起去超市采购生活用品。
路过日用品货架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我还记得，那对情侣牙刷摆在货架的第三层，一蓝一粉，并排放在一个小包装盒里。
他把那盒牙刷拿下来，看了看，然后郑重地放进了购物车里。
他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了。我跟在后面，忽然站在货架旁边，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他终于把这对牙刷买回来了。不是隔着网线说“以后我们家里”，而是真真切切地放进了我们的购物车。我们在网上聊了八个月，在营口住了几天，又各自回家打了一场离婚的硬仗。从去年深秋到今年春天，跨过了一整个冬天。别人唾手可得的一对牙刷，我们用了一整个冬天才拿到。
他回头看见我的样子，放下购物车走过来。
“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牙刷，又看了一眼我，什么都明白了。他把我拉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好啦好啦，不哭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以后我们的东西，都放在一起。牙膏、毛巾、碗筷、枕头，所有东西，都放在一起。”
我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对牙刷拆出来，一把粉色的插在我的牙杯里，一把蓝色的插在他的牙杯里。
两个牙杯挨着，放在洗漱台上。浴室昏黄的灯光照在上面，像一幅静物画。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好看。”
我说：“什么好看？”
他说：“放在一起，好看。”
──
现在，我在营口写下这些文字。
窗外的辽河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稿纸上。远处有船缓缓驶过。外头飞进来一只鸽子，歪着脑袋停在窗沿上看了我一会儿。
他在厨房做饭。锅铲的声音乒乒乓乓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是红烧排骨的味道。他一边炒菜一边哼着歌，哼的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我停下笔，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他系围裙的样子很滑稽，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转头看见我，笑了笑：“饿了？”
“没有，”我说，“就是看看你。”
“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就是想看。”
他放下锅铲，走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嘴唇软软的，额头上暖暖的。
我靠进他怀里。油锅还在滋滋地响。窗沿上那只鸽子歪了歪脑袋，扑棱一声飞走了。辽河上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整条河面染成橘红色。
他说过几天女儿接过来，房间要重新布置。他说要在阳台上种几盆花，因为南方姑娘喜欢花。他还说要养一只猫，问我想养什么颜色。
我说，橘猫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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