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中风那天
周建国正在地槽里修一辆面包车，底盘下的机油味钻进鼻孔，他把半截身子探进去，手里攥着扳手，正拧一颗生锈的螺丝。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理。又震了一下。他骂了一声，从车底下挪出来，扳手往地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工装裤上蹭了两把，摸出手机。
是刘美华。
他接起来，那头没说话，只有喘气声。周建国说，咋了正忙着呢。隔了两秒，刘美华的声音才传过来，细得像一根线，说，**中风了，在县医院，你赶紧来。
周建国愣了有五秒钟。手机壳右上角缺了一块，碎了一个角，那是他上个月修车时不小心摔的，换一个三十块钱，他舍不得。屏幕亮着，刘美华的声音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十二秒。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捡起扳手，又愣了一下，转头跟小马说，我出去一趟，你把这车给我整完。
小马正在角落里整理零件，点了点头，没问去哪。
周建国骑上那辆骑了七年的摩托车，发动机突突响，风灌进领口，他把油门拧到底。从修车铺到县医院，骑车二十分钟，他八分钟就到了。停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撑了一下地才站稳。
县医院不大，三层楼，门诊和住院部连在一起。周建国一进门就闻见那股味道，消毒水兑着病人的汗味，闷在空气里散不开。他站在大厅中央愣了两秒，不知道该往哪走。挂号窗口排着队，他挤到前面问护士，护士头也不抬，说，三楼，内科，周德厚是吧，在抢救室。
电梯等不及，他走楼梯。三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白花花的，惨得瘆人。墙上的指示牌写着"内科病房"，他顺着走，走到尽头，看见刘美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刘美华穿的是超市的工装，蓝色的短袖，领口别着工牌。她看见周建国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周建国走过去，问，人呢。刘美华下巴往左边一抬，说，在里面，医生刚出来。
周建国就往抢救室门口走，被刘美华一把拽住胳膊。她说，先别进去，医生找你谈话。
谈话在医生办公室里。年轻的医生戴着眼镜，说话很快，说老爷子是急性脑梗，送来得及时，现在情况稳定了，但是右边身子可能不太好使，得看后期康复。押金先交两万，后续康复治疗每个月大概还要五千到八千，你们商量一下。
周建国问，康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医生说，这个不好说，得看病人自身情况和康复训练，有些人能拄着拐走路，有些就……医生没说完，意思很明显。
周建国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墙上贴着健康宣传栏，什么高血压糖尿病的预防，他看了两眼，没看进去。刘美华走到他身边，说，钱的事我想办法，我那有几万块存款。周建国说，你留着给**上学用。刘美华说，那你说咋办。他说，我去借钱。
周建国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从上往下看名字。朋友不多，能借钱的更少。他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老李，修车配件供应商，说最近压货，手头紧，转了三千。第二个是以前的工友老张，说刚给儿子买了房，真没有，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挂了。第三个是开五金店的王大海，接了电话听完情况，沉默了几秒，说建国我在外地进货，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周建国站在走廊窗户边上，往外看。窗外是医院的小院子，有几棵树，叶子灰扑扑的，不知道是落了灰还是本来就那个颜色。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了，他又点亮，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打出去三个，接了两个，加起来三千。
刘美华走过来说，我问我妹借了两万，明天打过来。周建国没吭声。她又说，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周建国说，不用了，我来想办法。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那个碎角硌着手心，他说，美华，你先在这儿守着，我去趟银行。
银行在县城东头，周建国骑车过去，把两万三的存折取空，又刷了五万信用卡。柜员问他办什么业务，他说取钱。柜员说您卡上余额不足五万，他说那就取两万三。柜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