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凤凰花开时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敲在铁皮雨棚上发出沉闷的鼓点。林远拧开台灯，昏黄的光晕在摊开的信纸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影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洇开一小团蓝黑色的墨迹，像一颗犹豫不决的心。他吸了口气，终于落下第一笔：“苏晴——”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扭曲了窗外路灯的光晕，将凤凰花树的剪影晕染成一片流动的暗红。正是凤凰花开的季节，白日里那些火焰般燃烧的花朵，此刻在夜雨里沉默着，湿漉漉的花瓣贴在枝头，沉甸甸的，像无数欲言又止的心事。
他写了两行，又猛地停住。不行，太直白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把将信纸揉成一团，准确地丢进桌角的废纸篓——那里面已经躺着三四个同样命运的纸团。废纸篓快满了，如同他胸腔里积压的、无处安放的躁动。
台灯的光线有些暗，钨丝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混合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构成这个南方小镇夏夜特有的**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凤凰花的甜腻香气，被雨水浸泡后，反而透出一种清冽。
林远推开窗户一条缝，凉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扑进来，打在脸上，带着沁人的凉意，让他因熬夜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纸。这次，他决定从今天放学时看到的情景写起。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他抱着篮球冲出教室，一眼就看见苏晴抱着几本书，独自穿过开满凤凰花的林荫道。
夕阳的金辉穿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和羽状复叶，在她白色的校服衬衫和乌黑的马尾辫上跳跃。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侧脸线条柔和而沉静。一阵风过，火红的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调皮地沾在她的发梢和肩头。
那一刻，他抱着球，站在喧闹的走廊尽头，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穿过花雨的身影，和擂鼓般的心跳。
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笔尖再次落下：“今天放学时，看到你走在凤凰花树下……” 这一次，字迹流畅了许多。
他描述着那幅画面，描述着花瓣飘落的轨迹，描述着那一刻他心中难以言喻的悸动。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用笔尖小心翼翼地雕刻一件稀世珍宝。
写到“心跳得很快”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的悸动。他顿了顿，觉得这样写太露骨，又划掉，改成“那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不行，还是太矫情。
他烦躁地又划掉，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刻痕。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表白的话，怎么说才不显得突兀，又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他盯着天花板角落一小片洇湿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有点像一只展翅的鸟。
他想起明天放学后的计划。他要在学校后门那棵百年老榕树下等她。那棵榕树枝繁叶茂，气根垂落如帘，是学校里最僻静也最有情调的地方。
他想象着自己鼓起勇气叫住她，把信递到她手里时，她会是怎样的表情？惊讶？羞涩？还是……拒绝？想到这里，他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哗啦啦地冲刷着整个世界，仿佛要淹没他这点小小的忐忑。
不行，不能想太多。他甩甩头，像是要把那些杂念甩出去。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信纸上。这一次，他决定抛开那些华丽的辞藻和拐弯抹角的试探。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窗外潮湿的空气和凤凰花的香气都吸进肺腑，然后提笔，一字一句，写得异常认真而坚定：
“苏晴，我是高三七班的林远。你可能不太记得我，但我一直记得你。从高一开学典礼你作为新生代表发言时，我就记住了你的样子。你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的泉水。后来在图书馆、在操场、在食堂，我总是不自觉地寻找你的身影。看到你安静看书的样子，看到你和朋友说笑的样子，看到你为一道难题蹙眉的样子……这些都印在我心里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