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东方红------------------------------------------，陈垦这辈子第一次感谢爷爷的抠门。“突——突突突——突——”-180型手扶拖拉机在省道上以每小时十五公里的极速狂飙。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身后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线，像条半死不活的黑蛇。车头灯只剩左边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柱在龟裂的柏油路面上晃来晃去，照出干涸发黑的血迹和一辆辆侧翻的废弃车辆。，右手死死按住车头那根锈迹斑斑的工字钢——那是他昨晚从拆迁工地上拆下来焊上去的。焊枪是从一家废弃五金店里翻出来的，钢材是从倒塌的脚手架上锯的，焊工是他自己。他在汽修厂干过八年，别的不敢说，把一块铁焊到另一块铁上，这事他能闭着眼干。，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面裂成蜘蛛网，什么也看不清。但不需要看清。地面的震动、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腐烂味道、以及那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都在告诉他一件事——。时速至少二十。。“操。”。东方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时速飙到了……十六。不能再快了，再快发动机要爆缸。那玩意儿炸起来比丧尸恐怖一万倍。。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四肢着地，肋骨从后背戳出来，像四根弯曲的矛。嘴裂到了耳根，每跑一步喉咙里都挤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他在幸存者电台上听说过。。这些东西不一样，它们不咬人——至少不是先咬。它们先撞翻猎物，再用那口裂到耳根的嘴慢慢啃。不是人变成的怪物，是怪物曾经是人。末日第七天，这样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右手从工字钢上移开，摸向副驾驶座上那根半米长的扳手。
然后做了一件跑者进化到现在从没遇到过的事。
他猛地捏死离合器，同时右脚狠狠踩下刹车。
东方红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两个**的铸铁飞轮在惯性下继续高速旋转，皮带疯狂抽打空气，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焦黑的印记。整辆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前滑了三四米才停稳。
跑者没刹住。
它的本能里没有“猎物会急停”这个选项。猎物应该一直跑，跑到死为止。它的四肢慌乱地刨地，试图减速，但惯性和腐烂的肌肉纤维都不允许。
在它撞上拖拉机尾部的瞬间，陈垦挂上**，拧死油门。
“来。给你爷爷开开荤。”
东方红像头被捅了**的野猪，嚎叫着向后撞去。
一声闷响。骨骼碎裂的声音像有人把一整袋核桃塞进了粉碎机。然后皮带打滑的尖叫声盖过了一切。
陈垦没回头看。他看着前方的路，手稳住车把，数了十秒。然后挂前进挡，往前开了五米，停车，熄火。
发动机咳嗽两声，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全世界都死了一样。
他下车，绕到车后。
两个直径半米的铸铁飞轮就是两个天然的粉碎机。跑者的上半身整个被卷进飞轮和车架之间的缝隙，骨骼被挤碎、碾碎、磨成粉。血肉和破布缠在皮带上，还在随着惯性一滴一滴往下淌。
陈垦看了三秒。然后蹲在路边干呕。
不是没杀过丧尸。是这种死法太不体面了。连个全尸都没有。
胃吐空了，他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的是废汽油——拧开盖子浇在飞轮上。然后用破布擦掉残留的组织，一遍又一遍，直到飞轮上的铁锈重新露出来。
擦完，他把破布扔进路边排水沟，重新坐回驾驶座。拧钥匙。挂档。拧油门。
“突——突突突——突——”
在所有人都把车改装得越来越安静的时代，东方红的轰鸣是一种宣言——老子没打算偷偷摸摸地活。
也不是没想过。末日头三天，他跟别人一样，躲在一个废弃五金店里，大气都不敢喘，听外面丧尸拖着脚走路的声音，一听就是整夜。等到**天，他饿得实在扛不住了，出去找吃的，回来发现五金店被另一伙人占了。那伙人拿走了他所有物资，连把螺丝刀都没给他剩下。
他从那天起决定：不躲了。躲也是死，不如开着这破车轰轰烈烈地死。
陈垦挂上档，继续沿省道往前走。
省道两侧是连绵的废弃农田。玉米秆没人收了，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黄不拉几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几栋农房，门窗都被人卸走了，只剩黑洞洞的窟窿。
末日第七天，所有能烧的东西都被人捡走了。木头、纸箱、塑料、衣服——都是燃料。汽油在第三天就没了，柴油也快了。陈垦手上还剩小半桶，藏在副驾驶座底下的铁箱里。能跑多远？不知道。
但这台东方红没撂过挑子。
他拍了拍车把，像安抚一头疲惫的牲口。爷爷当年买这辆车的时候，全村都笑他。人家买小四轮、买面包车、再不济买辆三轮也行。爷爷买手扶拖拉机，理由是“这东西坏了能自己修”。陈垦小时候觉得爷爷抠门，现在觉得爷爷简直是***。
收音机里偶尔有信号，断断续续。大部分是求救，小部分是指令，还有一些信号源已经无声了——大概是电台那儿的人没了。陈垦把收音机改到从柴油机直接取电，声音沙沙的，**全是电流声。
“……N市沦陷。重复，N市沦陷。所有幸存者不要前往市区。新型变异体‘坦克’已确认多例，普通**无效。各幸存者据点自行决断——”
沙一声，信号断了。
陈垦按熄收音机。
开得慢挺好。他看着前方的路，自言自语。至少你不用怕追尾。
东方红吭哧吭哧地继续往前。
又开了大概一刻钟。收音机突然跳出一个声音——不是紧急广播，不是**频道，是一个女人。语速很快，**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撞击，每一下都让她的声音跟着抖。
“……坐标北纬31度29分47秒，东经121度21分03秒……F市民俗博物馆地下室……结构稳固，承重墙经检测完好，地下室有独立通风井……目前庇护十二人，补给和**充足……外围有尸群活动，数量不少于两百，部分为跑者——更正，已确认有至少一只坦克型——它在撞地基——目前的撞击频率——”
一声巨响。然后沉默。
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速更快了，像在抢时间。
“这个地下室是我设计的。地下结构能抵御六级**。持续撞击会削弱承重墙，支撑柱目前承载余量——约剩十八小时。你有车，我能给你提供坐标、结构路线和最短撤离方案。重复，补给和**充足。这里是十二个人，有武器，只要你来。”
更长的沉默。
然后她再次开口，但这次不像在发广播，像在自言自语。
“……如果有人在听，别上高速。高速上全是坑。”
最后一个字说完，信号中断。
陈垦在路边停下。他从满是油污的牛仔裤兜里掏出省地图，找了很久才找到F市，用指甲点住那个坐标。
十二个人。补给和**充足。有一个懂结构的设计师。有一个连坦克都要花十八小时才能突破的地下室。
他的队伍，现在是零个人。他的补给，是车斗里半箱压缩饼干和两桶水。
差距悬殊。按常理，应该是那十二个人出来找他。但他有他们都没有的东西——这辆吵到能叫醒方圆十里所有丧尸的破拖拉机。某些时候，吸引火力也是战略价值。
陈垦叠好地图，盯着挡风玻璃上干涸的飞虫印子。
三秒。他拧动了钥匙。
“突——突突突——突——”
东方红的发动机像在问他：去哪儿？
他挂上档。
“走吧。去看看那个地下室够不够结实。”
拖拉机吭哧吭哧地调头，朝着F市的方向开去。
身后，夕阳打在那对铸铁飞轮上，残血慢慢变黑，像刚生完锈又被洗过一遍。东方红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越传越远。
在这个所有人都把声音夹在喉咙里的世界上，这辆破车是唯一还敢大嗓门说话的。
哪怕前面有成千上万只耳朵在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