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爷爷那一辈------------------------------------------“穷”这个字的最初记忆，不是来自自己家，而是来自爷爷李德厚的讲述。，底下有五个弟弟。**在那个年代算是村里的大家族，可这个“大”字，带给李德厚的不是荣耀，而是无尽的辛劳。“你太爷爷走的时候，”李德厚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望着远方，“你二爷爷才八岁，你六爷爷还在襁褓里。我是老大，我不扛着谁扛着？”，扛起了整个家族的生计。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在了田里，把所有的收成都交给了家里。十个工分换来的粮食，紧着弟弟们先吃。他自己啃红薯，喝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要咧着嘴笑：“哥不饿，你们多吃点。”，要娶媳妇了。李德厚又四处借钱，四处求人，东拼西凑地把彩礼凑齐。他用自己粗糙的双手，把一个又一个弟弟送进了婚姻的殿堂。，有时候是捂不热的。，各自有了自己的算盘。分家的时候，李德厚这个当大哥的，只分到了三间破茅屋和一亩薄田。最肥沃的地，被三个弟弟联手抢走了。李德厚去找他们理论，老二叼着烟袋，慢悠悠地说：“大哥，你是长子，祖宅都给你了，地少分点不应该吗？”老三更直接：“你当大哥的，难道还要跟弟弟争？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老四、老五、老六，一个比一个能说。他们把“长兄如父”四个字挂在嘴边，可做的事情，却是一刀一刀地剜着李德厚的心。，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他变得更加沉默了。，好欺负。时间长了，连孩子们都敢对这位大伯指手画脚。李云峥记得，小时候跟着爷爷去二爷爷家，**奶当着爷爷的面，把一块红薯扔给狗吃，嘴里还嘟囔着：“给狗吃还能看家，给穷亲戚吃了连声好都落不着。”，又松开了。他扯了扯李云峥的衣角，低声说：“峥儿，咱们走吧。”，可那句话、那个场景，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的心里。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最伤人的东西，不是毒药，是人心。，当了二十多年，村里的账都从他手里过。他家的日子最好过，两个儿子一个在粮管所上班，一个跟着包工头搞工程，在村里是头一份的体面。可他也是欺负爷爷最狠的一个。分地的时候，是他带头把好地划给了自己家；爷爷家新居落成办酒席那天，也是他带着几个堂叔伯打上门来，说爷爷占了他们家的地。，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这阵仗，手里的菜碗差点掉了。可她没把那碗菜放下，走过去，把菜放到桌上，转过身对着六爷爷那群人说：“他六叔，今天是我家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过了今天再说。你们要是来喝喜酒的，我欢迎；要是来找事的，改天我亲自上门，你们怎么打我都行，今天不行。”，带着人走了。可闹过了就是闹过了，那天的酒席，村里的老辈人都知道**被自己人打了脸。
李云峥以为母亲会恨他们。可她没有。
六奶奶晚年瘫在床上，几个儿媳妇谁也不肯伺候。母亲知道了，隔三差五去帮她擦洗、翻身、喂饭。六奶奶拉着母亲的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桂兰啊，我对不起你”。母亲没接话，把被子掖好，转身走了。
李云峥后来问母亲：“妈，六奶奶以前那么欺负咱家，你干嘛还去伺候她？”
母亲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她是她，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