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祭------------------------------------------，震得旁边那碗剩菜里的几滴猪油晃了晃，泛起一层令人作呕的油光。“三万八，少一个子儿都不行。隔壁村的傻子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家里有三层小楼，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带着浓重的**味和酒精气，喷了林招娣一脸。他那只布满老茧和泥垢的手，死死按着婚书，仿佛按着的不是女儿的终身，而是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已经磨破的碎花衬衫。她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上那道深深的裂纹，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我不嫁。”，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你说什么？”林大山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一向像闷葫芦一样的二女儿敢顶嘴。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长条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子养你这么大，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让你换点彩礼给弟弟盖房子，你还敢说不？我是人，不是牲口。”林招娣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顺从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林大山从未见过的火焰，“傻子连人都认不全，嫁过去是伺候人，不是享福。啪！”。，林招娣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嘴角瞬间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几缕凌乱的发丝垂在眼前，遮住了她半边红肿的脸颊。“反了你了！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林大山气得浑身发抖，顺手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今天你不签，老子就打断你的腿，把你绑也要绑过去！”，落在林招娣的背上、胳膊上，**辣地疼。但她没哭，也没躲，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那疼痛在身上肆虐。，贫穷像雾气一样无孔不入。墙角的霉斑、漏风的窗户、还有那个只会躲在门后瑟瑟发抖、流着口水的弟弟，构成了林招娣二十年来全部的世界。，更不想变成这大山里又一个面目模糊、只会生娃带娃的农妇，最后烂在泥土里。
“别打了！别打了！”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却不敢上前阻拦，只是无助地哭喊，“招娣，你就听你爹的吧，女娃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妈，你也觉得我该嫁给那个傻子？”林招娣看着母亲，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母亲别过头去，不敢看她。
那一刻，林招娣的心彻底凉了。
她猛地推开椅子，不顾背上的剧痛，转身冲出了家门。身后传来林大山气急败坏的吼声：“你跑！你能跑到哪去！这大山把你围得死死的，我看你能飞到天上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来得早，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招娣一路狂奔，直到肺部像火烧一样疼，才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她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混合着嘴角的血，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飞？她当然想飞。
可她没有翅膀。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打破了山村的寂静。
“哒、哒、哒……”
那声音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首优雅的曲子闯进了嘈杂的噪音里。
林招娣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陈美美。
一年前，陈美美也是从这个村口走出去的，那时候她穿着打补丁的裤子，背着蛇皮袋，灰头土脸。可现在站在林招娣面前的陈美美，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她穿着一件带毛领的粉色羽绒服，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筒靴，把小腿修饰得笔直修长。最刺眼的是她手里拿着的那部诺基亚手机，银色的外壳在夜色里闪着冷光。
“哟，这不是招娣吗？怎么在这儿哭鼻子呢？”
陈美美停下脚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优越感。她上下打量着林招娣那身寒酸的衣裳和红肿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很快就被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取代了。
林招娣慌乱地擦了一把脸，有些局促地站起来：“美美姐……你回来了。”
“刚到家，正打算去你家找你呢。”陈美美走近了几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那是林招娣从未闻过的味道，像是某种昂贵而神秘的花。
“找我？”
“是啊，听说你爹要把你嫁给隔壁村的傻子？”陈美美撇了撇嘴，露出一丝不屑的笑，“你也真够倒霉的。不过，姐现在有路子，能带你跳出这个火坑。”
林招娣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陈美美，像是看着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什么路子？”她急切地问，声音都在颤抖。
陈美美神秘地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林招娣：“擦擦吧，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咱们边走边说，这山里风大，吹得脸疼。”
两人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高跟鞋的声音和布鞋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碰撞。
“我在广东东莞打工，那里可是遍地黄金。”陈美美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随便进个厂，一个月都能挣两三千，比你在家里种一辈子地都强。而且那里没人管你嫁不嫁人，只要你肯干，想买什么买什么。”
两三千。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林招娣的脑海里炸响。她在家里帮人插秧，一天累死累活才挣三十块钱。
“真的吗？”林招娣不敢相信，“我也能去吗？我没学历，也没技术……”
“哎呀，厂里都是流水线，只要手脚麻利就行，还要什么技术？”陈美美挽住她的胳膊，亲热地说，“咱们是初中同学，又是老乡，我还能害你不成？只要你跟我走，我保证你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看你爹的脸色，更不用嫁给那个傻子。”
林招娣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漆黑的大山，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噩梦，有那个等着把她卖掉的父亲。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眼前光鲜亮丽的陈美美。
“带我走。”林招娣的声音坚定得可怕，“无论去哪里，只要不是这里，我都去。”
陈美美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这就对了嘛！年轻就该出去闯闯。不过……”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去广东的路费可不便宜，还要在那边安顿下来，吃喝拉撒都要钱。你手里……有积蓄吗？”
林招娣的心沉了一下。
她的钱都在那个破旧的饼干盒里，藏在床底下的砖缝中，一共五百多块。那是她这几年偷偷帮人干活攒下的，本来想留着以后应急，现在看来，这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我有。”林招娣咬了咬牙，“我有五百块。”
“五百块啊……”陈美美皱了皱眉，似乎在计算，“勉强够买张硬座票，到了那边要是找不到住处就麻烦了。这样吧，你先跟着我，吃住我帮你安排，等你发了工资再还我，怎么样？”
林招娣感动得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美美姐，我一定还你。”
“谢什么，咱们是姐妹。”陈美美拍了拍她的手，“明天一早我就走，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记住，别让你爹知道，不然他肯定拦着你。”
林招娣回到家时，屋里已经黑了灯。
林大山大概是喝多了，早已睡死过去，呼噜声震天响。弟弟缩在角落里，嘴里还在流着口水。
她没有开灯，借着月光摸到床底下，抠出那块松动的砖头，取出了那个饼干盒。
盒子里有一叠皱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是十块，最小的是五毛。她一张张抚平，数了三遍，确认是五百二十块。
她找了一个蛇皮袋，塞进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旧袜子，还有那本高中没读完的语文书。最后，她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房间，转身推开了门。
夜风很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林招娣背着蛇皮袋，像个做贼的小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子。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一旦回头，她就再也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陈美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旁边停着一辆等着拉客去县城的三轮车。
“走吧。”陈美美招了招手。
林招娣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辆三轮车。
车轮转动，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
随着车身颠簸，林招娣看着那座熟悉的小山村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终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是陈美美口中的遍地黄金，还是另一个未知的深渊。她只知道，她终于逃出来了。
三轮车驶上柏油路，速度加快了。风呼啸着灌进她的衣领，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她却觉得无比痛快。
“招娣，到了广东，可别再叫招娣了，这名字太土，像个村姑。”陈美美在风中大声喊道，“我给你起个名，叫琳达，怎么样？洋气！”
“琳达……”林招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对，琳达。以后你就是琳达，不再是那个被爹娘嫌弃的林招娣了！”
三轮车消失在通往县城的公路上，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很快又被夜风吹散的尘土掩埋。
而在林招娣的口袋里，那张写着“三万八”彩礼的婚书，已经被她撕得粉碎，随着风，洒在了这条逃离的路上。
但她不知道的是，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那张通往广东的火车票，不仅仅是一张车票，更是一张通往另一个修罗场的入场券。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林招娣已经站在了熙熙攘攘的县城火车站广场上。
陈美美指着远处那列绿色的长龙，兴奋地喊道：“看，那就是去广东的火车！只要上了车，咱们的好日子就开始了！”
林招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列火车像一条巨大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卧在铁轨上，吞吐着白色的蒸汽。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五百块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最后的赌注。
“走吧。”她对自己说。
她迈开步子，向着那列火车走去。
每一步，都离大山更远，离那个未知的、充满**与危险的世界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