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奶奶终于从厨房出来了，在围裙上擦手，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对着她的镜头。
“这个红的亮的是什么？”
“录音指示灯。”
“能关掉吗？晃眼睛。”
“关掉就录不了音了。”
“那就关掉。”
“关了录什么？”
“录我说话还用得着灯？我又不是哑巴。”
顾一一关掉了录音指示灯。奶奶满意了，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她今天穿了一件印花衬衫，头发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活动。顾一一知道她特意打扮过了。嘴上说“别拍我”，身体很诚实。
“奶奶，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你叫什么名字？”
“王桂花。”
“多大年纪？”
“七十。今年刚满的。正月十六的生日，你忘了？你还给我发了个红包，两百块。”
“我没忘。我就是按流程问。”
“什么流程？审犯人？”
顾一一忍住笑。“奶奶，你出生在哪里？”
“就在这个县。东街。老房子早拆了，现在是个超市。”
“你家里几个兄弟姐妹？”
***手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顾一一看到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按着食指，像是要掐住什么东西。
“四个。我最大。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都还在，弟弟前年走了。”
“姨奶奶——叫王桂香是吧？她现在在哪里？”
“在外省。嫁过去的。”
“嫁到哪里了？”
“**。”
“**哪里？”
“你查户口？”
“我就是问问。我从来没见过姨奶奶，想了解一下。”
奶奶把二郎腿放下来，又翘上去，换了一条腿。她的眼神开始漂移，不看镜头，不看顾一一，看窗外。窗外是厨房的排气扇，正在转，嗡嗡响。
“她嫁得远，不方便回来。”奶奶说。
“三十年都不方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好奇。三十年不回家，连电话都很少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奶奶站起来。
“不拍了。”
“奶奶——”
“我说不拍了。你去拍**，拍你太奶奶，别拍我。”
她走进厨房，把门关上了。
顾一一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又开洗了。碗已经洗过了，大概在洗锅。锅也洗过了，大概在洗手。手也洗过了，大概在洗那个永远洗不完的东西。
她关了摄像机，走到厨房门口，没推门。
“奶奶，”她说，“我不是要挖你的隐私。我就是想拍一个关于我们家的片子。四代女人，没有男人，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厨房里没有声音。水龙头还在流。
“你要是不想让我拍，我就不拍了。”
过了很久，水龙头关了。门开了一条缝。***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你姨奶奶下周回来，”她说，“你去接她。”
顾一一愣了一下。“她回来？为什么？”
奶奶没回答。门又关上了。
下午，顾一一给姨奶奶打了电话。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一一？是你吗？”
“是我。姨奶奶，我奶奶说你下周回来？”
“嗯。你姨爷爷走了。上个月的事。”
顾一一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节哀。”
“没什么节哀的。他病了三年，我伺候了三年。他走了，我也解脱了。”姨***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我想回老家看看。好久没回去了。”
“那我到时候去车站接您。”
“好。”
电话挂了。顾一一站在天井里，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很烫。她想起奶奶今天那个眼神，想起姨奶奶在电话里说“他走了，我也解脱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姨奶奶嫁到外省三十年不回来，也许不是因为不想回来，是因为回不来。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被一个人困住了。
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只知道，奶奶知道。
顾一一在网上搜了一下“1968年”，搜了很久，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搜，只是觉得那一年很重要。那张照片是1968年拍的，后面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她试着搜“1968年 女性 家庭 暴力”，搜出来的全是新闻，没有她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