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画面让她觉得这么——不，她不想用“震撼”这个词，太矫情了。她心里想的是：真实。不是纪录片意义上的“真实”，是生活意义上的“真实”。这个女人，九十五岁，每天给不存在的人夹菜。这不是病了，这是习惯了。习惯到忘了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只是一直在做。
奶奶看了太奶奶一眼，没说话。她也习惯了。
顾兰回来的时候，菜已经凉了一半。她穿着白大褂没脱，进门先洗手，洗了三遍，然后才坐下来。她的脸很疲惫，眼袋比上次顾一一回来的时候更深了，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掉下来，搭在额头上。
“剖腹产？”奶奶问。
“嗯。第三胎了，前两个都是女孩，这次终于生了男孩。”
“产妇多大？”
“三十八。”
“高龄了。”
“嗯。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顾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她老公在外面跪着求菩萨，说只要母子平安，这辈子做牛做马。我当时在想，前两胎生女儿的时候，他有没有跪过。”
餐桌安静了两秒钟。
奶奶说：“吃饭吃饭，鱼凉了腥。”
顾一一没有说话。她把镜头对着妈**脸，拍她喝汤的样子。顾兰发现她在拍，翻了个白眼，但没有躲开。
“妈，我在拍纪录片。”
“拍什么？”
“拍我们家。”
“我们家有什么好拍的？”
顾一一笑了：“奶奶也这么说的。”
顾兰低头吃饭，夹了一块鱼肉，挑刺，挑得很仔细。她是妇产科医生，手很稳，挑刺的动作像是在做手术。
“妈，”顾一一说，“片名我想好了，叫《我们家没有男人》。”
顾兰的手停了一下。
***筷子也停了一下。
只有太奶奶没停。她在喝汤，喝得很慢，勺子在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画圈。
“你拍这个做什么？”顾兰放下筷子。
“参加比赛。青年影像节，奖金八万。”
“为了钱？”
“也不全是。我想拍一个关于独立女性的片子。你看咱们家，四代女人，没有一个靠男人活着。太奶奶守寡***，一个人把爷爷拉扯大。奶奶离婚四十年，一个人把你们兄妹三个养大。你离婚十年，一个人把我养大。”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这个挺厉害的。”
顾兰看着她的女儿。二十五岁，北漂两年，失业回来，口袋里没钱，心里憋着一股劲。像她年轻的时候。不对，比她年轻的时候好多了。她二十五岁的时候已经结婚了，嫁给***——顾一一的父亲，一个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在产房外面急得抓耳挠腮、在女儿五岁的时候**老婆闺蜜的男人。
“随便你。”顾兰说，“别拍我就行。”
“我肯定拍你。”
“我不让拍。”
“那我不放出去。我自己看。”
顾兰又翻了个白眼，这次翻得更用力了。
太奶奶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树叶。但她说的话很清楚——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清楚。
“拍吧，”她说，“以后就没人记得我们了。”
餐桌又安静了。
顾一一的镜头还开着。她拍下了这一刻：太奶奶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喝汤，勺子在碗里转。奶奶端起碗遮住了半张脸，但顾一一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妈妈顾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太奶奶碗里，说：“奶奶，多吃鱼。”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声“嗯”。
不是回答谁，是答应自己。
她要把这部片子拍完。
不管挖出什么。
夜里十一点，老宅安静了。太奶奶睡了，奶奶在房间里看手机——广场舞群，明天要排练新舞，选的是《爱情买卖》，她嫌节奏太慢，在群里跟领队吵了一架。妈妈顾兰在客厅看医学期刊，看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了。
顾一一的房间在二楼，以前是阁楼，后来改成了卧室。窗户对着天井，躺在床上能看见一小片天空。今晚有云，看不见星星。
她把手机里的素材导出来，一条一条看。白天的素材都很散，太奶奶喂猫、奶奶骂街、妈妈缝完伤口回来洗手。没有一条能用。不是质量不行，是不会用。她不知道这部片子要讲什么。本来以为“四代独立女性”是个好主题，但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