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二年腊月，我蹲在柳河镇汽车站外的台阶上啃冷馒头，兜里剩最后七块三毛钱。
一辆拖拉机停在我面前，车上跳下来个黑脸汉子，叼着烟卷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沈长安？”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走吧，我爹让我来接你。”
这人叫赵建国，是赵家老大，也就是我未来的大舅哥。他媳妇在镇上纺织厂上班，日子过得算是体面。
拖拉机颠了四十分钟的土路，到了青山村。
赵家的院子在村子最西头，三间砖瓦房，院墙用土坯垒的，豁了好几个口子。院里拴着一头黄牛，地上全是泥。
赵建国没帮我拎行李，我那行李也就一个军绿色帆布包，拎着进了院子。
堂屋里坐着七八个人。
正中间太师椅上坐着个干瘦老头，穿着藏青色棉袄，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这就是赵德贵，我未来的老丈人。
他旁边站着个胖女人，两只手插在棉袄袖子里，翻着白眼看我。赵家老**，王桂花。
靠门边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着皮夹克，脚底下一双锃亮的皮鞋，在这泥巴院子里特别扎眼。女的烫着卷发，嘴唇抹得血红。
赵德贵磕了磕旱烟锅子，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
“就你？”
我说：“就我。”
他哼了一声，“哪人？”
“安徽的。”
“干啥的？”
“当过几年兵，复员了，打了几年零工。”
旁边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嗤笑了一声，“当兵？当兵当到要上门入赘，这兵当得可真出息。”
他叫钱志强，镇党委***钱有德的小儿子，赵家二闺女赵秀梅的男人。
赵德贵没理他，又问我：“多大了？”
“二十九。”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赵德贵点了点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敲了敲，站起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都听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墙上钉。
“我大闺女二十七了，瘸了一条腿，没人要。今天这个沈长安，是经人介绍来的，条件嘛，你们也看到了，兜里估计比脸都干净。”
屋里几个人笑了。
赵德贵接着说：“但日子总得过。她嫁不出去，他没地方去，两个人就凑活着搭伙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