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明过后没几天，五一就到了。
我坐在从省城开往县城的绿皮火车上，窗外从高楼大厦一点一点矮下去，先是城乡结合部的厂房，接着是望不到边的玉米地，再后来，山就多了起来。这是我上大学以后第三个年头没有回家过春节，攒了整整三年的思念，像这列慢车一样，走走停停，却总算快到家了。
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叔发来的：“你爹让问你想吃啥，他去镇上买。”我回了一句什么都行，脑子里却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三年前走的时候，门口那棵槐树还被虫蛀了大半边，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火车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三点，我又倒了一趟中巴，在摇摇晃晃的山路上颠了近两个小时。司机把车停在镇口，说再往里不通班车了，剩下的十几里路，要么等过路的拖拉机，要么靠两条腿。我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张望了一会儿，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便背起书包沿着山路往上走。
走着走着，空气里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不是槐花那种清甜，也不是松柏那种苦香，更像是一种揉碎了的花瓣在风里慢慢散开的气息，一股一股的，浓一阵淡一阵，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摇着一把大扇子。我停下脚步辨认，脑海里忽然闪过小时候母亲晒干花时满院子的味道——可那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翻过村口那道梁，我愣住了。
对面那座山头上，开满了花。
不是几株几丛，而是铺天盖地的一**，从半山腰一直蔓延到山顶，像是谁把一整匹彩锦抖开了覆在山坡上。粉的、紫的、白的、黄的、红的一层层晕染开来，在傍晚的光线里柔软地发着亮。我站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认出那是我们家祖坟所在的那片坡地——小时候过年上坟去过几次，印象里全是枯草和乱石头。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香气一下子浓烈起来，熏得人眼眶发酸。
我加快脚步往村里走。村口的石碾子上坐着几个纳凉的老婶子，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就炸开了锅：“这不是小梧桐吗？回来了回来了！”我被拉着说了好一阵话，张婶抓着我的手，眼睛却不是看着我的脸，是一边说话一边往对面山头上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什么。
我知道她们想说什么。
三年前我考上大学那阵，母亲刚走不到两年。父亲一个人送我去的省城，在火车站帮我扛着蛇皮袋挤上车厢，车快开的时候他站在月台上，忽然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句：“好好念书，别惦记家。”火车开动后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他还在那里站着，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
从那以后我再没回来过。暑假打工，寒假打工，不是不想家，是每次打电话听到父亲说“家里都好”的时候，总觉得那声音底下压着什么没说完的话，我怕我回去就揭开了，又怕我回去也揭不开。
到家门口时天快擦黑了，院门虚掩着，父亲不在。
灶台上搁着一盆揉好的面团，用湿布蒙着，已经发得老高。地上码着几袋新买的化肥，墙角靠着一把锄头，锄刃上新沾的泥土还没干透。我放下书包，顺着屋后那条小路往上走——往那片花海的方向走。
路是踩出来的新路，被人整饬得干干净净，两边的荆棘灌木都砍了，铺了一层碎石子走起来不会打滑。我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他了，在花丛里半蹲着身子，正弯腰拔着什么。
夕阳从山背后斜射过来，把他投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我慢慢走近，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手里的草掉了。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喊他。
我看见他的脖子上搭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毛巾，衬衫的后背湿了一**，裤腿上全是泥。他瘦了，也老了，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看着我的那双眼睛，还是三年前站在月台上送我的那双眼——浑浊了一点，却还是那样温和地、安静地看着我。
“饿了吧？”他开口说，嗓音有些哑，“面发好了，回去给你擀面条。”
我说我不饿，蹲下来帮他把拔下来的草拢到一边。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