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刃从一块平整的木料表面划过一样的声音。她能听到他铺纸的声音，宣纸在桌面上展开，发出清脆的、像一片薄冰在水面上裂开一样的声音。她能听到他叹息的声音。画到得意处，他会轻轻地舒一口气，像一根被丝线勒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画到不满意时，他会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里的“咚”。

那一声“咚”落进了顾织的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听。她的手在织机上忙碌，梭子在经线中穿梭，打纬刀把纬线打得密密实实。云锦在她手中一寸一寸地长，龙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弯，龙爪一寸一寸地张开，龙鳞一寸一寸地铺满龙身。她的眼睛盯着织口，她的耳朵听着织坊里的声音——梭子穿过经线的沙沙声，打纬刀撞击织口的咚咚声，轴卷起织好的锦缎的咕噜声。这些声音是她熟悉的，是她在织机前坐了一听就会安心的，像小时候睡在爹身边、听着爹的呼噜声，就知道爹还在、爹没有走、爹会一直陪着她。

织坊的后院里，多了一种声音。

墨锭在砚台上旋转的沙沙声。宣纸在桌面上展开的哗啦声。他叹息声那一声“咚”。

她的心被这些声音牵引着。墨锭转，她的心跟着转。宣纸展，她的心跟着展。他叹一口气，她的心跟着沉一下。他扔一团纸，她的心跟着“咚”一声，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里，水花溅起来，溅到她的心上，凉凉的，涩涩的，像她小时候不小心喝进嘴里的、还没有过滤的、带着蚕茧腥气的茧汤。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在这台织机前坐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过。她的手还在动，梭子还在飞，打纬刀还在撞，云锦还在长。但她的心不在织机上，不在云锦上，不在那些被她织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的图案上。她的心在后院，在那张铺满宣纸的桌上，在那方研满了墨的砚台边，在那双画龙的、握笔的、对线条和形状有着超出常人敏感的手旁边。她的手离她的手很近。隔着墙，隔着门，隔着江南暮春的细雨和暮色。但她感觉不到距离。她觉得她的手就在她的手边，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她不敢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