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平得像一片玻璃。
那一刻，我确信她在说谎。
因为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扣在布熊胳膊上的指甲掐得更深了。小小的指甲盖陷进灰色的绒布里，陷得四周起了皱。像溺水的人抓紧最后一块浮木，指节都泛了白，指关节突起，微微发着抖。
我看着她发抖的指节，没有说话。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一片黑暗。三个呼吸之后，灯又重新亮了，嗡嗡地响着，灯光惨白。
男人拎着垃圾走了。他的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女孩退后半步，门从里面推上，锁舌咔哒一声落回锁孔。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条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原地，看着1304的门牌——四个数字，铜制的，中间那个“0”歪了一点。
然后我转身，摸黑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一周，哭声没有再出现。
起初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也许只是水管的声音，这种老房子的水管会有各种奇怪的共振——水流经过拐弯处时发出的低鸣，热胀冷缩时管壁发出的咔咔声，楼上冲马桶时管道里产生的负压回响。也许是四楼那对夫妻的吵架声传下来变了形，女人的哭声和骂声穿过两层楼板之后混合成了一种新的声音。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住在这种老楼里，每天都能听见各种奇怪的声音，管道里的流淌声、墙壁里的老鼠刮擦声、楼上家具拖动的闷响，什么都有。时间长了，耳朵会自己编造出一些并不存在的东西。
但我心里知道，那不是错觉。
我记得那个哭声。不是用耳朵记的，是用骨头。那声音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水管共振能模仿的——是人在痛苦时喉咙深处发出的一种震颤，一种只有活物才能制造的频率。那种震颤里有体温，有脉搏，有一个活人把自己的一部分撕下来扔进声音里。水管不会发抖，老鼠不会哽咽，吵架的夫妻不会在哭完之后突然噤声。
果然，一周之后，哭声又来了。
这一次是周六的深夜。同一面墙，同一种压抑的哭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边听，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周六，凌晨两点十分，开始。三点零七分，结束。中间停过两次，每次大约三分钟，停的时候能听见走动的声音，很轻的、赤脚在水泥地上走的声音。
然后，又一个周三。
然后，又一个周六。
我开始系统地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