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速之客------------------------------------------，归墟城开始不太平了。。他们照样吃饭、干活、睡觉，但嘴角不再上扬，眼里不再有光。家人起初以为他们是累了，后来说了最有趣的笑话也不见他们嘴角扯动一下，这才慌了神，把人送到内城的医馆去。医修看过之后，脸色铁青地吐出一句话：“情绪被抽了。”。，摊贩收了摊，连酒肆里的酒客都少了三分。外城的石柱上，守城修士们加派了两班人手，符火烧得前所未有的旺，火光照得半边天都透着焦**。但这光并不能让人安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火把再亮，也挡不住看不见的刀子。。。他只是没有“害怕”这种情绪，所以危险对他来说，只是需要处理的另一桩事务。，城门口又传来动静。不是哭喊，不是打斗——是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朝城门口的方向转过头去。一个穿着月白僧袍的人走了进来。那身僧袍一尘不染，白得在昏暝的光线下几乎有些刺目。来者是个年轻男子，眉目清俊，面带微笑，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庭院里。，躺着两个守城修士。，没有血迹。只是睁着眼睛，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像是看见了世间最美好的东西，然后就这么笑着、笑着，不愿意再醒来了。“贫僧渡厄，”白衣僧人双手合十，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奉渡厄寺法旨，前来归墟城化缘。”。渡厄寺，那是北荒唯一一个公开以“情绪收割”立道的宗门。他们修的不是怒、不是悲、不是惧，而是“执”——对人的执念进行抽丝剥茧的精准剥离。被他们“度化”的人不会死，只会变成一个空壳。有喜怒哀乐的外壳，没有喜怒哀乐的根。比死更干净。，为首的是一名篝火境的强者，周身燃着淡金色的光焰。他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沉声道：“这位大师，归墟城不欢迎渡厄寺。”。“施主说笑了。贫僧不是来拜访的，是来取东西的。三日前，城里是不是有个女施主的悲伤失控过？”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像一条无声游走的蛇，朝外城的方向蜿蜒而去，“贫僧想问一问，是谁破了那道泪幕？把他交出来，渡厄寺转身就走。”。片刻之后，他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人潮涌动，所有目光慢慢、慢慢聚拢过去，聚拢到外城街市最角落那个简陋到近乎寒酸的符纸摊位前。
顾长渊坐在摊后，面前摆着一摞还没卖完的符纸。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逃跑。他只是抬起头，与白衣僧人对视。一个在笑，一个没有表情。笑容撞上空白——然后笑容先收了。
渡厄的笑容收了一瞬。只一瞬，便恢复如初，但那一瞬已经足够让在场的几位高阶修士心里一惊。渡厄寺的行者从不收敛笑容，那是他们修行的根基——笑是慈悲，笑是度化，笑是这末世里最后一道温柔的光。能让渡厄行者笑容断档的东西，不多。
“施主怎么称呼？”
“顾长渊。”
“顾施主。”渡厄在他面前盘膝坐下，雪白的僧袍铺在尘土里，极干净与极肮脏相触，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贫僧冒昧问一句，你破那道泪幕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长渊想了一下。
“在想，她的悲伤里有很多裂缝。”
“裂缝。”渡厄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忽然抚掌而笑，“妙。好一个裂缝。施主能看到情绪的裂缝，难怪——难怪你不怕贫僧。贫僧修的是‘执’，执念越深，越容易被贫僧所乘。一个能看穿情绪裂缝的人，贫僧确实没有十成把握。”
顾长渊没有说话。
“贫僧听说，你天生无情。不识喜怒，不解悲欢，连心灯都点不亮。在你们归墟城，他们管你叫‘白子’。”
“是。”
“那施主可知道，渡厄寺最擅长‘度化’什么样的人？”
他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我们最擅长度化的，恰恰是那些看起来完全没有情绪的人。因为越是平静，底下压着的，越是深。”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一息之后，渡厄站起身来，拍拍僧袍上的土，恢复了那副春风化雨的笑容。
“贫僧不着急。归墟城里这么多有缘人，贫僧先四处走走，不妨碍施主做生意。两日后贫僧再来，希望到时候施主能赏脸，陪贫僧喝一杯茶。”
他转身朝归墟城内城走去，步伐轻快，像是在赴一场美丽的约定。经过躺在地上的两个城卫修士身旁时，他脚步未停，只是轻轻拂了一下袖。两个修士眨了眨眼，瞳孔重新聚焦，痴痴的笑容消退了，他们坐起身来，茫然四顾，像做了一场太长太甜的梦。
内城的修士们看着渡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没有人敢拦。篝火境强者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但直到渡厄走远，他也没有拔剑。不是不想拔，是不敢。渡厄寺这四个字，在北荒就是一道催命符。
他们的修行法门恰好克制世间所有情绪道。因为情绪越浓，执念越深；执念越深，就越容易在渡厄行者面前瘫软如泥。越是强者，崩溃得越快。除非你是顾长渊——一个根本没有情绪可以拨弄的人。
顾长渊没有目送渡厄。他低下头，发现方才还在的符纸被风吹散了几张。他起身去捡，弯腰的瞬间，胸口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不是心跳。他摸了摸怀里的硬物，是那枚令牌。师父交给他的那枚刻着碎裂太阳的黑色令牌。从白衣僧人入城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在发烫。
他站直身体，朝四周扫了一眼。街上人潮已散，铺子关了一小半，剩下的也在匆匆收摊。远处，内城的钟楼没有敲响宵禁，但所有钟绳都在无风自动，像有无数只透明的手在拨弄。再远些，城墙之外，永夜的荒原上，似乎有些模糊的光点在移动——不是兽群，是一盏盏排列齐整、缓缓行进的灯笼。
他数了一下，正好十七盏。
顾长渊攥紧了掌心那枚发烫的令牌，没有对任何人说。他背起竹篓，关上摊位，朝破庙的方向走。路过酒肆楼下的时候，一只手从二楼窗棂探出来，手心朝下张开——一枚松子不偏不倚，落在他肩头。
他抬头。
殷若燃斜倚在二楼栏杆上，今日换了一身暗红劲装，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露出的侧颈上隐约可见一道陈年烧伤的旧痕。她漫不经心地剥着松子，将壳一片一片丢进风里。
“那个和尚，你认识？”她问。
“不认识。”
“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嗯。”顾长渊说，“我能感觉到。”
殷若燃剥松子的动作停了一瞬。“你能‘感觉’到？这可是新鲜事。”她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在顾长渊面前，发间飘来松木燃烧后的余味，“你用的是什么感觉？别跟我说是情绪——你连怒都点不亮。”
“比情绪浅。”
“浅多少？”
顾长渊想了一下，说：“像是在隔着一层冰，摸水底的石头。”
殷若燃盯了他三息。然后她笑起来，笑得肩头直抖。旁人笑，是因为快乐，她笑，从来都只是把另一种更危险的情绪压在舌根底下。
“好，我就跟着你。隔着一层冰摸石头的顾长渊，要去哪里？”
“回庙里，煮饭。师父的药还没熬。”
“然后呢。”
“然后等那个和尚来喝茶。”
殷若燃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渡厄寺的人喝茶，从来不喝第二杯。”她不是在危言耸听，她的眼底没有笑意。
渡厄寺以‘执’入道。他们的茶，叫“忘尘”，传闻是用被度化之人残留的最后一缕执念焙制而成。喝第一杯，你会忘记你最想忘记的东西；喝第二杯，你会忘记你是谁。所以没有人能喝第二杯。
顾长渊脚步不停，只淡淡开口，声音飘散在昏暝的街巷之间：“那就不喝第二杯。”
殷若燃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息，随即大步跟上。
“你这个人，”她与他并肩走在越来越暗的归墟城窄街上，低声说，“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白子’——”
话没说完，她浑身汗毛陡然倒竖。她想都没想，猛地将顾长渊往自己身后一拽，右手已在袖中攥紧，掌心有极细密的金色纹路从皮肉下透出来，那是怒火道即将暴起的前兆。
几乎在同一刻，一道穿青衫的影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十步之外。
无声，无息，像从夜色中直接凝结出来的人形。四周空气凝滞了一下，檐角的风忽然止了。
那是个极年轻的女人。穿着青衫，撑一把油纸伞，身后背一柄断掉三分之一的剑。她的五官在昏暗中看不分明，只觉得她的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到像是两片沉在深水底的落叶。她目光穿过两人之间，穿过殷若燃下意识拦在前面的手臂，落在顾长渊脸上——或者说，落在他怀中那枚正在发烫的黑色令牌的方向。
“我知道你是谁。”
她的声音轻得像枯叶落在水面，却让殷若燃浑身绷紧。
“三天后子时，不要碰那杯茶。”
话音刚落，她转身。
殷若燃疾声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自从三天前你就在归墟城外转！”
青衫女子没有回答，身形渐渐稀薄，像一滴墨坠入无边的黑水。消失前，只余伞沿微倾时露出的一角下颌——惨白，像是从出生起就没有被太阳真正照耀过。
殷若燃攥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痕。她见过很多强者，但从未见过一个人能站得那么静。那不是隐藏气息，是那个人本身就是一件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顾长渊，”她沉声问，“你说你能看见情绪的裂缝。方才那个人，你看见了什么？”
顾长渊垂着眼帘，他似乎正在感受胸口令牌的余温一点一点冷却。
“她比那个和尚，更危险。”
这是在归墟城十七年来，他第一次用“危险”这个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的悲伤没有裂缝。一块都没有。”
殷若燃瞳孔骤缩。
一个人倘若连悲伤都没有裂缝，那意味着，那道悲伤不是后天砌成的墙，而是与生俱来的——是骨血、是根基、是那个人之所以存在的唯一理由。
这样一个人还能站着走路，本身就是一桩不该发生的奇迹。
殷若燃低声问：“她的悲伤，有多深？”
顾长渊沉默了很久。久到街角的符火都被风吹灭了，他才开口。
“足以溺毙整座归墟城。”
远处，内城钟楼的钟绳终于停止了无风自动。城墙外的荒原上，那十七盏灯笼整齐地停在了一个位置，不再前进。
夜还很长。
破庙里，顾老庙正在灶台前熬药，砂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老人忽然停下手中蒲扇，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外空无一人。但他知道，很多年前那个穿青衫的女子，今日也来了。她的后代踩过门槛外青石台阶上的新泥，轻到不会留下一个脚印。却瞒不过他这把老骨头。
油灯忽晃，人影孤长。砂锅噗噗溢出苦香。
“都来了。”顾老庙轻轻说，“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他将蒲扇放在灶台上，走到供桌前，对着那尊没有铭文的旧神像，缓缓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