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入宫门------------------------------------------，她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准备。。想过宫人会刁难。想过这红墙金瓦里每一步都踩着刀子。她觉得她把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了。，皇帝甚至懒得装。，经过不知多少重门，多少道槛，最后停在一座大殿前。殿门上的匾额写着“含元殿”三个鎏金大字，是议政的正殿。沈知弈愣了一下——新封的婕妤首次面圣，按规矩该在后宫，不该在前朝。除非，皇帝根本没把这当成一次正式召见。更像是召一个匠人来看图纸。。，也没有人来说让她平身。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从她身边经过，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去，像看一件刚搬进来的摆设。沈知弈跪在金砖上，膝盖已经麻了，脊背却仍然挺得笔直。她想，这大概就是下马威。。是这座宫城本身的。，殿内传来声音。“传——沈婕妤觐见——”，险些踉跄。她稳住身形，跨过那道门槛，走进殿内。殿很深，十二道珠帘从殿顶垂下来，把龙椅上的那个人隔成了模糊的影子。她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臣妾沈氏，叩见皇上。”。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皇帝是不是已经走了。。“沈婕妤，听闻你懂河工？改日与朕说说。”，瞳孔猛地一缩。。是那个在河堤上笑着说“姑娘大才”的人。可那声音里没有笑，没有温度，没有那天黄昏的任何痕迹。只有一个皇帝对臣子的语气——不，甚至不如对臣子。皇帝对工部尚书说话时还有几分不耐，对她说话时连不耐都没有，只有吩咐。
像在吩咐一个差事。
“臣妾……遵旨。”
她垂下眼睫，指甲刺进掌心。不要抬头。不要让他看到你的眼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听到珠帘后传来翻奏折的声音。他已经开始批折子了。她跪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一件被随手放在地上的东西。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大约也觉得不妥，轻轻咳嗽了一声。“皇上，沈婕妤还跪着呢。”
珠帘后的翻纸声停了一瞬。“退下吧。”仍然是那样疏淡的语气，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沈知弈叩首，站起来，倒退着退出殿外。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余光扫过大殿侧面的墙壁。
她停住了。只停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站在河堤上，眉目温柔，衣袂被风吹起，像要乘风而去。那张脸——和她自己，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眼的弧度，尤其是侧脸望向远方的姿态。
她不敢再看。她低头退出含元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传旨太监不在，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跟着她，大约是分到她宫里的。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边的红墙高得让人喘不过气。
“娘娘，”小太监怯怯地开口，“奴才领您去霜华轩。”
霜华轩。不是清凉殿，不是华阳殿，是霜华轩。宫中最偏僻的角落，离皇帝的寝宫最远，离冷宫最近的院子。沈知弈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早已猜到不会有什么好地方等着她。
但贵妃的人比她先到。
路过御花园时，她看到了水池边立着两座石像。一男一女，并肩而立，女子石像脚下刻着一行小字。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只一眼，胸口就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冰。
*“瑶儿与朕同观山河。”*
瑶儿。先皇后萧玉瑶。那个画像上的女人，那个石像上的女人，那个玉佩上刻着名字的女人。她死了，可她无处不在。
“娘娘，”小太监的声音有些不安，“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沈知弈还没来得及迈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就是新来的沈婕妤？”
那声音温和，甚至可以说柔软。沈知弈转过身，看见一个宫装女子站在花径那头，身后簇拥着一群宫女嬷嬷。她穿着贵妃品级的服制，满头珠翠却不让人觉得张扬，反而衬得她端庄华贵。她的脸和画像上那个女人有五分相似。萧玉容。先皇后的亲姐姐，当今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
沈知弈行礼。“臣妾见过贵妃娘娘。”
萧玉容走过来，扶起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得像一阵春风。然后她端详着沈知弈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好几息。
“好生面善。”
她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伤。
“这眉眼，这神态——倒是让本宫想起一个人来。沈婕妤，你可知道你这张脸像谁？”
沈知弈垂下眼睫。“臣妾不知。”
“不知也好。”萧玉容松开她的手腕，语气忽然淡下来，“有些像，不是福气。”
她转身离去，裙摆扫过石板路，像一声轻蔑的叹息。那群宫女嬷嬷鱼贯跟上，留沈知弈一个人站在原地。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娘、娘娘，贵妃娘娘她……”
“没事。”沈知弈看着萧玉容远去的背影，目光清冷，“走吧。”
霜华轩在宫城最西北的角落里，挨着冷宫，对面是废弃多年的库房。推开院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堆着不知哪年哪月留下来的枯枝败叶，廊下的灯笼破了一角，在风里晃来晃去。正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壶，壶嘴上挂着一缕蛛网。小太监局促地**手：“娘娘，奴才……”沈知弈摇摇头，走进正屋，在桌边坐下来。她没有哭，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
青禾被带到霜华轩时，已经是傍晚了。她是沈家的陪嫁丫鬟，从小跟着沈知弈长大，入宫的消息传到沈家时就被一顶小轿送了过来。她抱着个小包袱跨进霜华轩的门槛，看见坐在昏暗屋子里的主子，眼眶一红就扑了过去。
“小姐！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你是婕妤，是皇上亲自下旨封的！他们凭什么——”
“青禾。”沈知弈按住她的手背，笑了一下，“别哭。咱们第一天来，日子还长。”
当夜，青禾去院后的枯井打水。沈知弈在屋里收拾包袱，把父亲的手札放在枕头下面，又把那枚玉佩塞进箱子最底层。收完她坐下来，对着烛火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听到院后传来一声尖叫。
她冲出去，跑到井边时看到小太监已经把人拉上来了——青禾浑身湿透，面色惨白，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小姐，我没事，”青禾喘着粗气，嘴唇发白，“就是井沿的石头忽然松了——我抓着绳子才没掉到底——”
沈知羿扶着她，目光落到井沿上。她蹲下身，用指尖去摸那块松动的石头。断裂面齐整，切口新鲜，不是年久失修的那种风化裂缝——是有人用凿子撬过的痕迹。这不是意外。是警告。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院墙那边，一只野猫跳上屋檐，消失在夜色里。那个方向，正是枯井西侧的角门。她在这座宫城里住了还不到一天，就已经有人想让她知道——你的命，攥在别人手里。
沈知弈慢慢站起来。她掏出帕子给青禾擦脸上的血，动作很轻。
“青禾，别怕。”她说，声音稳得反常，“他们不该动你。”
她扶着青禾往回走，进了屋，关上门。然后她在心里，把从枯井到西侧角门的方向、距离和在宫中走动时需要经过哪些人手，全部过了一遍。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线。那是她父亲教她测绘水道时用的方法——判断流向，锁定源头。
这一次的源头，在西边。
她吹灭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夜。天快亮时她坐起身，对守在床边的青禾说了一句话。
“天亮之后，我们去给贵妃娘娘请安。”青禾惊得嘴都合不上，“小姐，你疯了？”沈知弈摇头。她没疯。她只是记起了一件事——西侧角门的钥匙，只有贵妃宫里的管事嬷嬷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