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于剧本------------------------------------------，从破败的窗棂里灌进来。，身上的单衣早就被血和汗浸透了，粘在皮肤上，又冷又硬。——三天？五天？没有人来，没有人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烧红的炭。。，眼前一阵阵发黑。，越来越沉，像是一面即将停歇的鼓。。。，就不用再看到那些人的脸了。，门外传来脚步声。、愉悦的脚步声。。“昭华的婚事定在下月，陈公子今日送来的聘礼单子，足足有三十六抬呢。”。
“小声些，别让里头那位听见。”
另一个丫鬟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掩着嘴笑了。
沈昭宁认出了那个声音——那是她曾经的贴身丫鬟，她出嫁时唯一带进陈家的陪嫁。前世，她待春桃如亲妹妹，赏赐从不少她一份。
后来春桃爬上了陈世安的床。
她发现时，春桃跪在地上，哭着说是陈世安强迫她。
沈昭宁信了。
然后春桃转头就把她的嫁妆单子交给了王氏。
门被推开了。
沈昭宁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走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沈昭华。
她的庶妹。
沈昭华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锦缎袄子，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那张鹅蛋脸愈发娇嫩白皙。
她的眉眼生得温婉，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时像是月牙儿，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好性子的人”。
此刻她正用帕子掩着口鼻，微微蹙着眉头，像是受不了这屋里的气味。
她身后站着陈世安。
沈昭宁的未婚夫。
曾经的。
陈世安一袭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眉目清朗。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目光从沈昭宁身上扫过，像是看一件碍眼的旧家具。
他皱了皱眉。
当初求娶沈昭宁时，他在沈府门前站了整整三天，风雨无阻。
京城人人都说，陈公子痴情，为了沈大小姐什么都能豁出去。
后来沈昭宁才知道，他“豁出去”的，是自己十万两的嫁妆。
“姐姐。”沈昭华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像是三月里的春风。
“妹妹来跟你道个别。”
沈昭宁没有力气回答。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上那张蛛网，一只飞蛾正粘在网上，翅膀无力地扇动着。
蜘蛛已经朝它爬过来了。
沈昭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陈公子说，姐姐这病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她用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姐姐放心，妹妹会替你好好照顾陈公子的。”
陈世安在身后轻笑了一声。
“昭华心善，还来跟她说这些。”他伸手揽住沈昭华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看她这副样子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了。走吧，这屋子里晦气。”
沈昭华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破木板上的沈昭宁，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淡淡的、高高在上的满足。
她微微弯了弯眼睛，笑得温柔又慈悲。
“姐姐这一生啊——”
“真是为我们做了好嫁衣呢。”
笑声远去了。
门没有关紧，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枯草沙沙作响。
沈昭宁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慢。
她的一生。
嫁衣。
十六岁那年，她及笄礼上，陈世安当众求婚。
满堂宾客都在笑，父亲**胡须点头，王氏在一旁擦着眼泪说“这孩子有福气”。
她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
可她不知道，从那天起，她就已经穿上了戏服，走上了别人写好的舞台。
她演的是“恶毒女配”。
任务是——
被庶妹踩在脚下，被未婚夫吸干血，被继母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然后，死。
沈昭宁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她的眼睛望着房梁上那只飞蛾，看着它的翅膀终于停止扇动。
她要死了。
她知道。
就在这时——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汇报。
漫不经心的，淡漠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剧本写完了。”
“下线也是应该的。”
沈昭宁的意识正在消散。
可那句话，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了她最后的清明里。
剧本？
什么剧本？
谁在——
她想转头去看，可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她最后看到的，是及笄礼那天的自己。
阳光下，十六岁的沈昭宁穿着大红色的礼服，凤冠霞帔。
满堂宾客都在笑，她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着羞涩的绯红。
陈世安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聘礼单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
笑声四起。
欢呼声响彻整个沈府。
然后，画面碎了。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了。
柴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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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当天。
沈府正堂。
沈昭宁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红。
红色的绸缎，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喜字。
满堂宾客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皙的，细腻的，没有被生活磨出茧子，没有被岁月刻下沧桑。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白玉镯，那是母亲留给她的。
干净的。
没有被算计过的手。
没有接过休书、没有签过让渡书、没有被无数次打落又咬牙撑起来的手。
“大小姐？大小姐？”
耳边传来碧桃焦急的声音。
沈昭宁抬起头，看见碧桃那张圆圆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碧桃。
前世，碧桃是唯一跟着她去陈家的丫鬟。
后来她被王氏构陷与人私通，碧桃扑上来护她，被人活活打死。
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沈昭宁的眼眶忽然热了。
“大小姐，您怎么哭了？”碧桃吓了一跳，赶紧递帕子，“是奴婢说错话了吗？”
“……没事。”
沈昭宁接过帕子，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
她轻轻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满是檀香与宾客身上脂粉的气味。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倾泻进来，照在正堂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沈昭宁慢慢抬起眼。
她看见了沈崇远——她的父亲。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端坐在主位上，面容端方严肃，嘴角却带着几分少见的笑。
她看见了王氏——她的继母。
王氏着一件紫檀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翡翠盘珠的抹额，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慈爱笑容，眼底深处却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
她看见了嫡姐沈昭妍。
沈昭妍已经出嫁两年，今日是特意回来的。
她穿着石榴红的遍地金褙子，眉宇间有几分盛气凌人。
前世沈昭妍一直帮着王氏打压她，以为自己是王家的心头肉，后来才知道自己只是个被养废的棋子。
然后——
她看见了沈昭华。
十六岁的庶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纱裙，裙摆绣着蝶戏牡丹的图案。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少女的稚嫩，可那双眼睛已经学会了藏事。
温柔的、无害的、任谁看了都会喜欢的模样。
前世临死前，就是这张脸站在门口，笑着对她说——
“姐姐这一生，真是为我们做了好嫁衣。”
沈昭宁的指尖嵌进了掌心。
疼。
是疼的。
她真的要感谢这疼。
因为这证明她还活着，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那些背叛、算计、折磨，都还没有来。
她重新活了一次。
而这一世——
她不演了。
“昭宁。”
正堂中央，陈世安已经站起身。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他的眉眼生得实在好，长眉入鬓，眼若星辰，笑起来时温润如玉。
此刻他正看着沈昭宁，目光深情款款，好像她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满堂宾客都安静下来了。
按照礼数，陈世安要当众求婚，呈上聘礼单子。
然后沈昭宁含羞答应，婚事就此定下。
前世，她是这样做的。
所有人都等着这一幕重演。
陈世安手捧聘礼单子，朝她走了两步。
他笑得温和有礼，声音清朗如春风。
“昭宁。”
“今日是你的及笄大礼，我陈世安在此——”
沈昭宁忽然站起身。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礼服，裙摆曳地。
那本是很艳俗的颜色，可她穿起来，偏生有种说不出的清冷感。
她的五官生得并不如何惊艳，眉眼间带着几分淡然的疏离，可此刻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柄刚出鞘的剑，寒芒毕现。
她看着陈世安。
陈世安的笑容微微一滞。
“陈公子。”
沈昭宁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正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婚——”
她顿了顿。
满堂宾客屏住了呼吸。
陈世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他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却来不及阻止。
沈昭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转瞬即逝。
然后她走到父亲面前，跪了下去。
“父亲。”
她的声音落在安静的大堂里，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女儿——”
“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