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记住我------------------------------------------，黑暗像一堵墙。，手还抓着吊环，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车厢里依然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问工作人员什么时候来。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混着广播里失真的电流声，像一根细线在黑暗里拉来拉去。，所有声音都离他很远。。。。。，窗外应该只有黑暗、墙壁、线缆和风。。。。那些脸都很正常，有人皱眉，有人不耐烦，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林寻看见了别的东西。。
很多人。
他们不是贴在车窗上的鬼脸，也不是电影里那种披头散发的怪物。
他们站得很安静。
像一群错过末班车的人，被留在了隧道深处。
他们的轮廓很模糊，衣服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一层层散开。有的像学生，有的像上班族，有的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可林寻看不清他们的脸。
不是太黑。
是他们好像本来就没有一张可以被记住的脸。
林寻的喉咙发紧。
他想移开视线。
可眼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怎么都挪不开。
“看什么呢？”
旁边一个大叔注意到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林寻嘴唇动了一下。
“外面……”
大叔拿手机往窗户上一照。
冷白的手电光打在玻璃上，映出大叔自己的脸，也映出车厢里挤在一起的人影。
窗外什么都没有。
至少在手机光里，什么都没有。
大叔皱眉：“外面咋了？黑不隆冬的，啥也没有啊。”
他声音不小，旁边几个人也看过来。
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举起手机：“是不是有人在拍恶作剧啊？”
她打开录像，对着窗外拍了几秒，又把屏幕凑到同伴面前。
“你看，啥都没有。”
“别吓人行不行，本来就够烦了。”
“地铁故障而已，你们一个个搞得像恐怖片。”
有人笑了一声。
有人骂了一句：“这破信号也没了，我还赶着回去开会呢。”
车厢又恢复了刚才那种焦躁的热闹。
只有林寻还看着窗外。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
手电光穿过他们，像穿过一层没有温度的雾。
林寻突然意识到，不是外面没有人。
是只有他看见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宁愿刚才所有人都尖叫。
宁愿车窗外真的有什么怪物扑上来。
至少那样证明他不是一个人在发疯。
可是没有。
所有人都在正常地害怕停电，正常地抱怨地铁，正常地打开手机照明，正常地等工作人员过来。
只有他看见窗外站满了人。
林寻低下头，想假装没看见。
可就在他移开视线的瞬间，车窗外又响了一声。
咚。
这一次不是敲在玻璃上。
更像敲在他的耳膜里。
林寻猛地抬头。
最靠近车窗的那道人影往前了一点。
它的脸仍然模糊，可林寻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不是用眼睛。
是整个人都朝向他。
那道人影慢慢张开嘴。
没有声音。
可它在说话。
林寻看见它的口型，一遍，又一遍。
像在重复同一句话。
他听不清。
也看不懂。
车厢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一瞬间，所有手机光都像被压低了亮度。
黑暗加深。
林寻看见车窗外的人影更多了。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
一排，两排，像站在玻璃外等着被点名的人。
可没有人点他们的名字。
林寻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后退，背却撞到身后乘客的胳膊。
“哎，挤什么？”
“抱歉。”
他的声音发干。
对方看了他一眼：“脸这么白？低血糖啊？”
林寻想说不是。
可他的舌头像粘在了上颚。
那道人影还在张嘴。
林寻死死盯着它。
这一次，他终于从那个口型里辨认出一点东西。
像是两个字。
“记……”
后面的字被黑暗吞掉了。
咚。
车窗又响。
这一次，车厢里终于有人不耐烦了。
“谁敲啊？工作人员吗？”
“敲什么窗，吓死人了。”
“不是你们谁手机碰到玻璃了吧？”
一个年轻男人举着手机，贴近窗户拍。
“我发网上，地铁故障，隧道里还有怪声，绝了。”
他边说边拍，镜头几乎贴在玻璃上。
屏幕里一片漆黑。
没有人影。
没有那张模糊的脸。
没有那一排沉默站立的人。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视频，啧了一声。
“还真啥也拍不到。”
他回头冲朋友说：“声音也没录进去，晦气。”
林寻听见这句话，心里更冷了。
拍不到。
录不到。
只有他看见，只有他听见。
车窗外，那道人影的手慢慢抬起来。
它的手也很模糊，像被橡皮擦过。
手指贴上玻璃。
没有指纹。
只有一片灰白的影子。
林寻忽然觉得车厢里的空气不够用了。
他开始听见很多声音。
不是车厢里的抱怨声。
是从窗外传来的，很轻，很乱，像很多人隔着水面说话。
“记……”
“住……”
每个字都断裂、含糊，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可它们全都朝着林寻来。
林寻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松开吊环，想捂住耳朵。
可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车窗外所有人影同时往前了一步。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只是一起靠近。
像他们终于确认了什么。
确认他能听见。
林寻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本能地往后退。
“同学，你没事吧？”旁边的大叔皱眉，“要不坐会儿？”
林寻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话。
那道人影贴在玻璃外。
它的口型越来越快。
记住我。
林寻突然看懂了。
不是听见。
是看懂了。
记住我。
车窗玻璃上，林寻自己的倒影和那道人影重叠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脸也开始模糊。
像玻璃上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擦掉他的轮廓。
他猛地闭上眼。
可闭上眼也没用。
那些声音还在。
记住我。
记住我。
记住我。
越来越多。
越来越近。
林寻的膝盖发软。
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跪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后颈。
力气很大。
林寻整个人被迫低下头。
一个女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新生别乱看。”
声音很近，也很清楚。
带着一点不耐烦，像是在训一个把手伸进插座里的小孩。
林寻愣住。
下一秒，一件带着淡淡洗衣液味道的校服外套兜头盖住了他的视线。
他的眼前彻底黑了。
但这一次，不是隧道里的那种黑。
这黑暗有温度。
那只手还按在他后颈上，稳得像一块石头。
“低头，闭眼，别听。”女生说，“尤其别答应。”
林寻喉咙动了动。
“你……”
“别你了。”女生打断他，“能站稳吗？”
林寻下意识点头，又发现自己被外套蒙着，对方可能看不见。
“能。”
“能就跟我走。”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林寻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
旁边大叔不满地说：“哎哎哎，干什么呢？别挤啊。”
女生立刻回头，语气非常自然。
“叔，不好意思，我弟低血糖，快晕了，我带他去车头找工作人员。”
她说得太顺了。
顺到大叔愣了一下。
“哦，那赶紧赶紧。”
林寻被她拉着往前走。
车厢里人多，黑暗里更乱。可女生像早就知道哪里能过去，肩膀一侧，手肘一挡，就在人群里挤出一条窄窄的路。
林寻被外套蒙着，只能看见脚下偶尔晃过的手机光。
他听见有人抱怨。
“谁踩我鞋了？”
“低血糖那个，过去一下。”
“小心点小心点。”
女生一边走，一边低声骂他。
“第一次见你这种，外面敲一下你就真看。你怎么不顺便问问人家贵姓？”
林寻脑子还乱着。
“他们……是什么？”
女生脚步停都没停。
“不知道。”
“不知道？”
“知道也不能现在跟你讲。”她说，“你再问，我就说你低血糖低到说胡话。”
林寻闭嘴。
他的手腕被她抓得有点疼。
但这种疼反而让他清醒。
车窗外那些声音还在，隔着外套、隔着人群、隔着黑暗，细细密密地钻过来。
记住我。
记住我。
记住我。
林寻手指发僵。
女生像是察觉到了，忽然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听我的声音。”
“什么？”
“我说，听我的声音。”她语气很凶，“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现在要是敢回头，我就把你打晕拖走，听懂没？”
林寻居然在这种时候想笑。
但没笑出来。
“听懂了。”
“很好。还能贫，说明没死。”
他们终于挤到车厢连接处。
女生松开他的手腕，抬手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林寻听见很轻的“咔哒”声，像有什么锁被打开了。
可地铁还停在隧道里。
正常情况下，门不该开。
一阵冷风从前方灌进来。
外套边缘被吹起一点，林寻看见脚下出现了一条很窄的缝。
缝外不是站台。
是黑暗的隧道。
他心脏一紧。
“你要带我去哪？”
“离开这里。”女生说。
“从这儿？”
“你还有更好的路线？比如留在车里和他们深情对视？”
林寻无话可说。
女生把外套往他头上又按了按。
“别抬头。”
她先一步跨出去。
然后回身抓住林寻。
“踩我刚才踩过的地方。”
林寻照做。
脚落下去时，他感觉自己踩到的不是铁轨旁的检修道，更像某种很薄的、正在轻微震动的边缘。
身后的车厢依然亮着手机光。
车里的人没有尖叫。
没有人发现他们离开。
仿佛刚才那扇门从没开过。
林寻被女生拉着往前走。
外套遮住了大半视线，他只能看见她的鞋、她制服下摆的一角，还有她绑在手腕上的红色发圈。
她走得很快，却没有慌。
像这种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
走出十几步后，车厢里的声音忽然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隧道深处更安静的黑。
林寻忍不住想回头。
他想知道车窗外那些人还在不在。
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还贴着玻璃。
想知道那个一直重复“记住我”的人，到底有没有脸。
他的脖子刚动了一点。
女生立刻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按住他的肩。
“我刚才说什么？”
林寻僵住。
女生转过脸。
外套边缘下，他终于看清她一点侧脸。她比他大不了多少，眉眼很亮，脸上没有那种冷酷神秘的表情，反而满是不耐烦，像刚从一场麻烦里捞出一个更麻烦的人。
“别回头。”她说。
林寻声音很轻。
“为什么？”
女生看着他，语气忽然低了一点。
“因为你一回头，他们就知道你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