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院子里，孟昭璃长舒了一口浊气。

坐在了秋千上，目光不自觉的又落到了院墙上。

孟府和宋府从前是邻居，这个墙头上曾经趴着一个喧闹调皮的小男孩。

十五年前，孟昭璃才刚满四岁，**孟世镜被提拔到了户部，于是举家搬迁到了京城。

彼时宋家还没有如今这般地位，宋家家主宋远山在兵部任职。

两家就这样结缘做起了邻居。

宋云泽小时候混不吝，吵吵闹闹，又是爬墙又是爬树，是这条街上有名的孩子王。

孟昭璃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不爱讲话也不爱搭理人。

蝉鸣最盛的七月，孟昭璃追着蝴蝶跑出府门，等回过神时已迷失在九曲十八弯的巷弄里。

小阿璃走丢了被小宋云泽找到，背了回来。

从那以后，两个小娃娃就玩到了一处，孟昭璃没有宋云泽那么活泼，她只跟宋云泽熟就只跟宋云泽玩。

宋云泽就罩着这个小妹妹。

感情随着时间变的暧昧。

于是两家很自然的就定了亲事，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原本只等着孟昭璃及笄后便成亲的。

宋云泽年长她三岁，她十四岁生辰那年，宋雨泽十七岁，已经褪去稚嫩的面容，生出一副绝世好模样。

给孟昭璃过了生辰后，他就提着红缨枪骑着大马去了军营里。

原本是想挣一份军功。

可天不遂人愿，在她十六岁的时候，边关传来的却是他的死讯。

宋云泽的死讯让宋孟两家都陷入了无边的愁苦里。

等事情过了大半年，到了他们定好的婚期，宋府的人突然提议说不如嫁给宋云衍。

宋云泽的哥哥。

当时她只觉荒唐。

后来细想才明白，或许宋府觉得耽误了孟昭璃，所以才会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弥补。

当时孟昭璃心中沉痛，什么都不要管，所以拒了所有的亲事。

没想到了过了三年，兜兜转转的最终还是宋府。

看来自己这样的年纪还待字闺中，不仅让家里人愁，也让宋府依旧心存愧疚。

所以宋府还是觉得耽误了她。

不过宋家的那位大哥不是都官拜首辅了吗？

怎么还能任由他父母摆布婚事？

孟昭璃想不明白，只是既然已经来提亲了，想来是被摆布了。

记忆中那位确实从小就跟阿泽完全不一样，听话懂事，沉稳内敛。

“小姐，这是夫人刚送来的安神茶。”雪竹的声音怯生生地打破寂静。

思绪骤然被打断，回忆戛然而止。

孟昭璃深吸了口气，收回视线，抬眸看了眼雪竹，淡淡的笑了笑：“放下吧。”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如今再想起阿泽心口没了钝痛，只剩下闷闷的感觉。

时间还真是神奇。

雪竹放下手中的茶盏，去房间里取了件披风：“小姐，起风了，披着吧。”

她目光怜惜的落在秋千上单薄的身影上。

柔光勾勒着孟昭璃的侧脸，浓密长卷的睫毛轻颤，细长的眉宇间又染愁绪。

雪竹看着，心里酸酸的。

她家小姐生得这样好，眉眼如画，气质如兰，满京城的闺秀站在一处，她家小姐从来都是最出挑的那个。

可偏偏遇上这样的事。

如今快二十了还没有结亲，府外头嚼舌根的人不少。

街头巷尾，总有人窃窃私语，说孟家姑娘克夫，说她是望门寡，说三道四的，什么难听话都有。

明明她家小姐才是受伤最深的人，还要遭人非议，那些人真是**不是。

“小姐，秦家送来的帖子，奴婢放到书房去了。”

这几年来，各家各府的帖子从没断过，她家小姐也从没应过。

偶尔出门，不是去寺里清修，就是去江南外祖家小住。京中的宴请、诗会、赏花，一概推掉。

那些帖子，最后都在书房落了灰。

雪竹习惯了，这回也准备照旧。

可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声音：

“等等。”

雪竹一愣，转过身去，眼里带着诧异：“小姐，怎么了？可是身子有哪里不舒服？”

孟昭璃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帖子上：“是雨彤送来的帖子？”

“嗯嗯，是秦小姐送来的，说是赏菊宴。”雪竹忙递上去，“说是城郊的庄子上，菊花开得正好，请小姐去赏玩。”

孟昭璃接过来，看了看才开口：“你去回帖，就说我会准时到。”

雪竹先是一愣，而后眼中掩饰不住喜色，“奴婢这就去！”

见雪竹面露开心，孟昭璃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既然她已经决定要嫁出去，那这一步就要跨出去。

从前种种，应当譬如昨日死。

宋府

马车刚到门口，宋云衍便撩开车帘下了车。

身上还穿着一袭紫金袍，步伐沉稳，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清冷威严。

门口的小厮刚要迎上去，见他面色淡淡，又悄悄退后了一步。

宋云衍径直回到了书房，几乎是刚坐下便唤来人问话。

刚开始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府里重新翻修进度怎么样。

然后又问了些宋府上的事情。

府上管家是他从宋府带过来的老人，从前在宋府便跟着他。

老李恭敬回答：“都快要好了，就差您院子里的一些东西还未布置全。”

“至于老爷和老夫人，都盼着您能回去聚上一聚。”

宋云衍点点头，茶盖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状似无意提起：“孟家呢？”

“回大人，已经送过去了。按您的吩咐，未时三刻准时出的门，礼单是您亲自过目的，一样没落。”

茶盏停在半空，只一瞬，又稳稳送到唇边。

“嗯。”

宋云衍应了一声，再无多余的话。

老李等了片刻，见主子没有别的吩咐，正要退下，却听他又开口：“没回什么话？”

虽没主语，但老李也知道主子说的是谁。

“倒是没回什么。”

宋云衍没说话。

默了片刻后抬手示意老李退下，随手翻开了公文。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

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紫金袍上泛着淡淡的金芒，衬得那道背影愈发清隽孤拔。

宋云衍垂下眼，将公文翻过一页。

窗外微风阵阵，落叶簌簌。

他握着公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阿璃……”

两个字，念得极慢，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念完，他自己先怔住了。

随即轻轻笑了一下，笑意苦涩，转瞬即逝。

该庆幸，不像三年前那样，第一时间就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