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出模样的东西。
大姨热络地招呼我们。
"守正，尝尝这个松茸，野生的！"
"小敏，这盅花胶炖了四个钟头，你多喝点！"
每喊一声，我妈就赶紧点头，勉强笑一下。我爸应一声，筷子碰碰菜，放下。
场面上热闹，桌面下的东西却不一样。
那些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照"。
大姨的话里拐着弯儿。
"守正你退休了倒自在，不像我们家老孙，一年三百天在外面跑，腰都累弯了。"
"浩然就是太拼了，说让他歇歇，他偏不。哪像小野，按部就班上下班，稳当。"
我爸只"嗯""是"地回着，埋头吃菜，好像这桌上的饭比什么都重要。
我妈在桌底碰了碰他的腿，他没反应。
然后那五瓶酒就上来了。
没人点过。
是大姨冲服务员招手，说："大喜的日子，上好酒。"
五只瓶子摆开，占了转盘小半圈，暗色瓶身在灯光下泛着沉闷的光。
包厢安静下来。
在座的人都认得出这酒的价，也猜得到接下来要唱的戏。
孙浩然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姨父孙志强吐了口烟，目光落在我爸身上。
我心跳加速，血往脑门上冲。
然后我爸擦完手，叠好纸巾，说出了那句话。
三千一，六万三，"您先结"。
大姨的脸僵了。
她大概想过很多种场面。我爸窘迫地摸口袋，我妈慌张地扯他袖子，或者我们一家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她没想过我爸会这么平静地，把话原样扔回来，还扔得这么坦然。
姨父孙志强把烟掐在烟灰缸里，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带着惯常的那种不容反驳的调子。
"守正，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一家人吃个饭，扯什么结不结的。孩子们都看着呢，别闹得不好看。"
"不好看"三个字，他特意加了重。
我爸把叠好的纸巾推到转盘上，手指拨了一下，纸巾慢悠悠转到大姨面前。
他没理姨父，看着大姨，语气反而软下来一些，像在商量。
"姐，不是我不想掏。是掏不出来。浩然拿奖，大好事。这单按理说……"
他停住了。
留下半截话，让在场的人自己去填。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天花板通风口的细微嗡鸣。
几个亲戚低下头，筷子搭在碗沿上不动。
我妈脸白得吓人，手指在桌布下抠得发白。
我盯着我爸。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但我觉得他身上那层裹了几十年的、灰扑扑的外壳，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大姨的脸从红变青，又从青变白。
她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脚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没看任何人，一把抓起桌上的手包，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
"服务员，我结账。"
那顿饭是怎么散场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离开的时候，水晶灯还亮着，墙上那幅山水画里的云雾还是一动不动。
我们一家走在最后。
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身后"紫金阁"的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隔着一堵墙，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走到鼎盛楼门口，夜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我妈一直没开口，只是紧紧攥着我爸的胳膊。
我爸抬头看了一眼天。
城里的夜空泛着灰橘色的光，一颗星星也没有。
他拍了拍我**手背。
"走，回家。"
鼎盛楼的金色招牌在身后越来越小，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正在收尾。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从"三千一"那句话出口开始，就回不去了。
那五只暗色酒瓶，像五枚无声的楔子，钉进了某种维持了很多年的东西里。
这才刚开头。
鼎盛楼之后，家里安静了一阵。
静得不正常，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憋着劲儿。
家族群里大姨的头像灰了好几天。平时一天能转发十几条养生帖、旅游照、浩然公司的宣传稿，这几天一条都没有。其他亲戚也默契地不提那顿饭，好像那五瓶酒和六万三的账单从没存在过，不过是席间谁打翻了一杯茶，擦擦就干净了。
但我妈赵小敏知道，没那么容易。
她明显瘦了，眼窝陷下去一圈，粉底也盖不住。
电话一响，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