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雪花不是飘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每一片，都有指甲盖那么大，带着冰碴子，狠狠地抽在脸上，像是无数个微缩的巴掌。
我蜷缩在用半截集装箱和破油布搭成的“家”里，嘴里咀嚼着最后半块冻土豆。它硬得像石头，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每一次吞咽，都感觉喉咙被砂纸打磨过一遍。
这是冰封**的第三年。气温，常年稳定在零下六十度。
文明，秩序，人性……这些在旧世界里无比珍贵的词汇，如今和脚下三米厚的冰层一样，坚硬，且毫无温度。
我的“家”，坐落在一个废弃工业园的角落。而我的邻居，就在五十米外，那座完好无损的、被三层合金墙包裹的独立厂房里。
她，是这个末日里唯一的传说。
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从哪里来。只知道灾难降临的第一天，那座厂房就亮起了灯。当所有人都在为一口吃的打破头时，她门前的感应灯，连一只变异的老鼠靠近都会优雅地亮起。
我曾亲眼见过，在足以冻裂钢铁的暴雪夜里，她厂房顶部的排气口，冒出过若有若无的、温暖的白色雾气。
那不是燃烧产生的烟，那是……水蒸气。
一个可怕又荒谬的念头，像一株毒草，在我心里疯狂滋长。
她，在那个铁壳子里，造了一片温泉。
我死死盯着那面冰冷的合金墙，嘴里的冻土豆，忽然变得更加苦涩难咽。
墙那边，或许是温热的泉水，是氤氲的雾气，是旧世界里才有的、属于“人”的享受。
而墙这边的我，只是一只为了活下去，连泥土都啃得下去的野狗。
忽然，那面墙上，一扇我从未见过的、巴掌大的小窗，亮起了一抹柔和的橘光。
光线很暗，像一点烛火。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出我的窝棚，趴在满是冰霜的地上，像最虔诚的信徒朝圣一般，望向那点光。
光影里，一个模糊的、曼妙的侧影一闪而过。
她似乎端着一个高脚杯，杯中，有液体在轻轻晃动。
红酒。
这个词像一颗**，瞬间击穿了我的理智。
零下六十度的末世，我在啃冻土豆。
她，在泡着温泉，喝着红酒。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冻在了脸上。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明天，我要去敲她的门。
用我仅剩的所有，去换一个靠近那片温暖的资格。哪怕，只是一秒钟。
2
尊严这东西，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我花了一整晚，整理出我所有的“家当”：三节还能用的高能电池，半包受潮的压缩饼干，还有一个从废弃**上拆下来的、功能完好的短波电台。
这是我能活到今天的全部依仗。
现在，我要用它们，去敲开天堂的门。
我站在那扇三米高的合金大门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我单薄的棉衣。门上，一个冰冷的红点正对着我的眉心。摄像头。
我知道她正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三步，深深地低下我那颗在末世里从未低过的头。
像一场沉默的献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我以为自己会变成一尊冰雕。
“咔哒。”
门上，一个方形的小窗口弹开，像银行的柜台。窗口后面，是一片漆黑，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受到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正在评估我的“祭品”。
「电池，能量衰减百分之三十。」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平静，悦耳，却又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感。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饼干，霉变。电台，过时型号。」
她精准地报出我所有物品的缺陷，像一个冷酷的商人。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的东西，价值……一碗热汤。」她顿了顿，补充道，「和在我这里的外厅，待十分钟的**。」
十分钟。
我几乎要笑出声。我所有的身家，就值十分钟。
「换不换？」她问，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换。」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滋——”
大门侧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气密门滑开。温暖的、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我从未闻过的、干净的清香。
我几乎是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感觉冻僵的肺叶瞬间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