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只是静静地等。
她知道这种人。或者说，她知道这种状态——那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感觉，那种时刻都站在悬崖边缘的感觉。她在很多委托人身上见过类似的紧绷，只是表现的形式不同。有的人表现为怕冷，有的人表现为怕黑，有的人表现为强迫症式的反复检查门锁。但本质都是一样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烧得他们坐立不安，烧得他们无法呼吸。
方峻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做某种自我调节。过了大约半分钟，她再次睁开眼睛，眼里的焦躁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那种紧绷感还在，像一条盘在心里的蛇，随时都可能苏醒。
"抱歉。"她说，声音低沉下来，"我已经……很久没办法跟人好好说话了。只要温度一上来，我整个人就会……失控。"
温夕点点头："能具体说说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峻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沉默很长，长到温夕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平静，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台词，却怎么也无法让声音保持稳定。
"两年前。"她说，"两年前的夏天。我儿子中考那年。"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或者说，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切入口，把那个埋藏了两年的故事从心底挖出来。但那个故事太沉了，沉到她几乎搬不动，每一次试图把它抬起来，都会被它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那年夏天特别热。七月的时候，气温飙到三十八度，体感温度超过四十度。我家的空调坏了，修了三天都没修好。那三天……"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三天，我差点把我儿子打死。"
温夕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叙述的节奏她很熟悉。一个触发事件，一个诱因，一个被压在最底下的恐惧。但方峻说的那些症状，那种无法控制的高温体验，那种"脑子在燃烧"的感觉，让温夕想起师父笔记里关于"低温症"的描述——外显灼热，内藏冰点，最热的人往往最冷。
但她没有立刻下结论。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方峻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我只知道我热得快要爆炸了，脑子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什么都看不清。我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拳头已经举起来了……要不是**回来拦住我，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她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那重量压了她两年，压得她的肩膀都变形了，压得她走路都开始驼背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办法待在热的环境里。"她说，"只要温度超过二十二度，我就会想起那天的感觉，想起我举起拳头的样子。我怕我再那样一次。"
温夕静静地听着。
方峻的叙述里有一个她很熟悉的结构。但在那表层之下，温夕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层灼热，那层焦躁，那层无处发泄的愤怒，都只是表象。在那之下，还有一层更深的、更古老的恐惧。
"方先生，"温夕说，声音很轻，"你觉得你是怕热吗？还是你怕的是别的东西？"
方峻抬起头，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怕的就是热。"她说，但语气不那么确定了，"不然呢？"
温夕看着她。
她看着方峻的脸——那张因为热而泛红的脸，那双因为烦躁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那层灼热之下，她看到了别的东西。很淡，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壁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方先生，我需要做一些准备。请你明天同一时间再来，好吗？我想我会帮到你。"
方峻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敷衍。但温夕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无法怀疑。那平静不是空洞的平静，而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的平静，是见过太多风浪之后的平静。方峻从那平静里读出了什么，也许是专业，也许是真诚，也许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好。"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