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妈是享誉全国的“反拐英雄”，她最引以为傲的勋章，是亲手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了十个孩子。
为了警示世人，她把我当成了活生生的防拐教材。
五岁那年，她故意在闹市丢下我，躲在暗处看我哭得撕心裂肺。
直到我被流浪汉带走，她才冲出来，当着围观人群的面狠狠扇我耳光：“为什么吃陌生人的糖？为什么不记路？”
那一刻，她是救世主，我是反面教材。
后来，这种演习成了家常便饭。
她会在深夜找人假装入室**，蒙住我的头，把我塞进冰冷的后备箱，听我在里面绝望地抓挠。
等她打开车厢，刺眼的镁光灯对着我，她对着直播间千万观众温柔地说：“看，这就是孩子防备心不足的后果，大家要引以为戒。”
我满身水渍，瑟瑟发抖，她却只关心镜头里的我够不够惨。
她笑着对粉丝说：“妍妍很乖，她愿意为了全天下孩子的安全，配合妈妈做这些牺牲。”
甚至在我被她找来的演员失手推下楼梯时，她也只是冷静地拍下我骨折的腿，发在朋友圈：“安全教育，总要付出代价。”
我低头看着手腕刻下的红痕。
第99道，象征着第99次防拐演习。
还差一次。
妈，你不是最擅长找孩子吗？
这一次，希望你能在骨灰盒里找到我。
……
我妈林惠珍的办公室里，挂着一面巨大的锦旗墙。
红底金字，写满了“再生父母”、“反拐先锋”。
最中间的那张照片，是十年前她抱着一个满脸污垢的孩子冲出深山的侧影。
那张照片让她一夜成名，从一个普通的下岗女工变成了家喻户晓的反拐英雄。
从那天起，我妈就病了。
她患上了一种名为英雄崇拜的绝症。
她常对我说：“妍妍，妈见过太多家破人亡。”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妈必须把你锻造成最坚硬的铠甲，这样你才不会碎掉。”
为了这副铠甲，她亲手剥掉了我作为人的尊严。
她辞掉了工作，开办了“惠珍安全训练营”，而我，就是她永不毕业的首席学员。
她所有的课程逻辑都建立在恐惧之上——她认为，只有让孩子提前经历地狱，他们才不会走进真正的地狱。
于是，我的童年变成了一场接一场没有终点的恐怖片。
今天是训练营成立***的庆典，也是她新书《绝不失踪》的首发式。
聚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几百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妈正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站在讲台中央。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悲悯而坚毅的微笑，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洪亮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各位家长，请看，这就是最典型的错误示范。”
她冰冷的手指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将我从阴影里拽到了台前。
我踉跄了一下，脚下的塑料凉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妍妍，告诉大家，刚才那个叔叔给你糖的时候，你犹豫了几秒？”
我低着头，看着脚尖，声音细若蚊蝇：“三秒。”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大礼堂里激起了一阵小小的惊呼。
我的脸歪向一边，**辣的疼瞬间席卷了半边脑袋，耳朵里嗡嗡作响。
“三秒？三秒足够人贩子把你迷晕带走三次了！”
我妈对着话筒怒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愤怒。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陌生人的东西，看都不能看一眼！你是不是想死？是不是想被卖到深山里去给人当童养媳，被打断腿在街上讨饭？”
台下的家长们发出了唏嘘声，随即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林老师真是用心良苦啊。”
“是啊，对自己亲生女儿都这么严，难怪能救下那么多孩子。”
“现在的孩子就是欠教训，林老师这是在救她的命。”
我妈听着这些赞美，脸上的愤怒渐渐转化为一种慈悲的严厉。
她转过身，对着镜头突然伸手，猛地撕开了我校服的领口。
我惊恐地想要遮挡，却被她死死按住肩膀。
我锁骨下方那道暗红色的、像蜈蚣一样的伤疤，就这样**裸地暴露在镁光灯下。
“大家看，这是去年模拟绑架演习时留下的。”
“当时妍妍因为贪玩，没能及时发现跟踪者，被我请来的演员拖进了后备箱。”
“这道疤，就是她挣扎时被铁皮划伤的。”
她用指甲轻轻划过那道伤疤，我疼得浑身一颤。
“疼吗？疼就对了！”
“这道疤是她的勋章，也是她的保命符。我宁愿她现在在我面前哭，也不愿将来去人贩子的地窖里找她的**！”
掌声如雷鸣般爆发。
我妈优雅地鞠躬，像个凯旋的将军。
而我，像个被剥光了皮的怪物，在众人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回到**，聚光灯消失了，我妈脸上的慈悲也瞬间消失殆尽。
她嫌恶地松开我的手，从包里掏出湿纸巾，用力擦拭着刚才碰过我的手指，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不洁的病毒。
“刚才在台上，你的眼神不对。”
她冷冷地盯着我，眼神比刀子还利。
“我让你表现出恐惧，不是让你表现出木然。你知不知道，刚才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掉了一万？”
“因为你的表现太差，大家觉得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教学，而不是生死时速！”
我麻木地站着，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对不起，妈。”
“别叫我妈！在外面，叫我林老师。”
她把湿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垃圾桶。
“去，去地下室待着。今晚不准吃饭，把《儿童安全手册》抄五十遍。什么时候记住了恐惧这两个字，什么时候再出来。”
我低着头，顺从地走向那扇通往黑暗的小门。
路过走廊的镜子时，我看到镜子里的女孩，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我从兜里摸出一枚生锈的小铁片，在手腕内侧那块已经密密麻麻布满划痕的皮肤上，狠狠地刻下了新的一道。
第98道。
我妈常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如何找回孩子的人。
可她不知道，从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把我丢在闹市中心，躲在电线杆后看着我被流浪汉拖走、却只顾着拿相机记录我哭喊的频率时起……
她那个真正的女儿，就已经丢了。
现在的我，只是她手里最完美的一件防拐教材。
我走进漆黑的地下室，反手锁上了门。
黑暗中，我摸索着那本厚厚的《安全手册》，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弧度。
快了，妈。
等到第100次，我会送你一场你这辈子都无法破解的失踪案。
到时候，希望你这位反拐英雄，能对着空荡荡的骨灰盒，再讲一次你的实战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