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借钱------------------------------------------，陈燃是被张伟的闹钟吵醒的。，铃声是诺基亚经典的那段旋律，声音大得像防空警报。张伟按了三次瞌睡，陈燃就醒了三次。，他坐起来了。“你能不能换个闹钟？”：“换什么换，这叫自律。我这是在培养成功人士的基本素质。成功人士不会按四次贪睡。那成功人士会干嘛？成功人士在你看闹钟的时候已经写完代码了。”，翻个身继续睡。，去水房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拍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年轻的脸，干净的下巴，眼睛里有光。，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张伟终于爬了起来，坐在床边穿袜子。另外两个室友——刘洋和王浩——还在睡。刘洋的呼噜声打得像拖拉机，王浩的被子蒙在头上，只露出一撮头发。“走，吃早饭。”陈燃说。“你这么积极？”张伟套上拖鞋，“你以前不都直接奔机房吗？人是铁饭是钢。”
“你昨天不是还说少吃一顿能多写两百行代码吗？”
陈燃想不起来上辈子说过这种话。但张伟记得。张伟记得很多关于他的小事——他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可乐，他在哪个食堂吃腻了，他几点睡觉。上辈子他从来不觉得这些重要。现在他觉得，这些比代码重要一万倍。
食堂里人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陈燃要了一个茶叶蛋、一碗白粥、两根油条。张伟要了一碗热干面，加辣，加醋，加香菜，搅拌的时候整张脸都凑在碗上面，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陈燃说。
张伟抬起头，面条还挂在嘴边。“嗯？”
“你手头有多少钱？”
张伟嚼了两口，把面咽下去：“干嘛？你要借钱？”
“嗯。”
“多少？”
“五千。”
张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瞪大眼睛看着陈燃，像在看一个刚刚宣布要竞选总统的室友。
“多少？”他重复了一遍。
“五千。”
“我一个学期生活费才四千！你抢银行啊？”
“我认真的。”陈燃放下筷子，看着张伟的眼睛，“我不白借。三个月后，我还你一万。”
张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你被****了？还是加入什么**了？”
“我是认真的。”陈燃说，“你做我的天使投资人。”
“天使……啥？”
“天使投资人。就是在我最需要钱的时候给我投钱的人。等我赚了钱，你拿分红。”
张伟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低头继续吃面。“你疯了。”
“我没疯。”
“那你告诉我，你要五千块干嘛？”
“买一台Mac电脑。”
“麦克什么？”
“Mac。苹果公司的电脑。用来开发iPhone应用的。”
张伟的筷子又在空中停住了。“苹果不是做MP3的吗？他们还会做电脑？”
“会的。”陈燃说，“而且他们不仅做电脑，还做手机。今年七月，他们开放了一个叫App Store的东西，开发者可以在上面发布应用，卖给全世界的用户。”
“你说的这些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就听不懂了。”
陈燃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有一个游戏的想法。如果做出来，放在苹果的应用商店里卖，**人、欧洲人、***只要花0.99美元就能下载。你觉得这个游戏能卖多少份？”
张伟认真地想了想。“十份？”
“一百份就差不多回本了。”
“一千份呢？”
“那我就发财了。”
“一万份呢？”
“那就不是发财了，是可以开公司了。”
张伟愣了几秒钟，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你说服我了。”
“你同意了？”
“等等，”张伟举起一只手，“我有一个条件。你把那个……叫什么来着……原型，先给我看看。我要先验货。”
陈燃笑了。他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打开，翻到他昨晚写的那个FlamePop原型的界面——当然，只是一个控制台版本，用字符画了一个简易的游戏界面。张伟凑过来看，一脸茫然。
“这不是黑底白字吗？怎么玩？”
“这是代码版本，不是最终产品。”陈燃说，“等有了Mac电脑，我会做成真正的****，有图形界面，有动画，有音效。”
“那你现在能玩吗？”
陈燃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控制台上出现了一个4x4的网格，每个格子是一个字母：R代表红色火焰，Y代表**，*代表蓝色，G代表绿色。他用方向键控制光标，选中两个相邻的格子交换位置，如果是三个同色连成一线，就会消除。
张伟看着屏幕上的R、Y、*、G在控制台里跳来跳去，沉默了很久。
“这玩意儿……**人会花0.99美元买？”
“如果我用的是彩**形，不是字母的话，会。”
“你怎么知道会？”
因为上辈子我做过。陈燃在心里说。因为这款游戏上辈子赚了一百多万美元，因为你****这笔钱，在另一个时间线上，我连本带利还了你十万。因为我欠你一条命。
“直觉。”他说。
张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拍在桌上。
“这张卡里有三千八，我妈刚打的下学期学费。你要是赔了，我下学期就得去食堂捡剩饭。你看着办。”
陈燃看着那张卡。银灰色的，中国建设银行，**以6217开头。卡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张伟学费”。
他的手悬在桌面上方，停了一秒钟。
然后他把卡拿起来，放进口袋。
“我不会赔的。”
“你拿什么保证？”
陈燃想了想，说：“上辈子我没机会跟你说谢谢。”
后半句声音很轻，张伟没听清。“你说啥？”
“没什么。”陈燃站起来，“就说你投不投吧。”
“我要是反悔，你现在就把卡还我。”
陈燃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空手。张伟看见了，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三千八。”他说，“买你个未来。你可别让我失望。”
陈燃看着他的眼睛。那张年轻的、长着青春痘的、戴着黑框眼镜的脸上，写满了一个普通人能给出的全部信任。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说。
拿到钱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刷卡，不是去逛**，而是去图书馆。
2008年，Mac在中国还是小众产品。Apple Store只有北京上海有，大部分城市的消费者想买苹果产品，只能在授权经销商那里碰运气。**有一家，在广埠屯的数码城，卖的是iPod和Mac*ook，但价格贵得离谱——一台最便宜的Mac*ook要八千多，完全超出陈燃的预算。
他的目标是一台二手的Mac mini。
Mac mini是苹果最便宜的电脑，没有显示器、键盘、鼠标，只有一个主机箱。2007年款的二手价格在三千到四千之间，勉强在他的承受范围内。
陈燃在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打开电脑，登录了**本地的二手交易论坛。2008年还没有闲鱼，二手交易主要靠论坛帖子和**群。他翻了十几页，找到三个卖家：
卖家A：Mac mini 2007款，Core 2 Duo 1.83GHz，1G内存，80G硬盘，要价4200。
卖家*：同款，要价3800，但硬盘有坏道。
卖家C：Mac mini 2006款，配置低一些，要价3000整，但成色一般。
他给卖家*和卖家C都发了消息，约了周末看机。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网站：苹果开发者中心。
他的开发者账号已经注册成功了，现在需要下载Xcode——iOS开发的集成开发环境。2008年的Xcode版本是3.1，需要通过Mac App Store下载。没有Mac电脑，他就下不了Xcode；下不了Xcode，他就写不了代码；写不了代码，他就做不了游戏。
这是一个死循环，突破口就是那台Mac mini。
他关上浏览器，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光一闪一闪地亮着。
三千八百块。
张伟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如果FlamePop上架后卖得不好——在2008年，一款三消游戏能不能火，靠的是运气、时机、和苹果编辑的推荐。他虽然有未来的记忆，但记忆里没有哪一天苹果编辑会推哪一款应用。他只能赌。
赌十四年的经验能让他做出比别人好十倍的App。
赌2008年这个时间窗口足够大，大到猪都能飞起来。
赌他不会辜负那个在食堂里把***拍在桌上的普通室友。
**闪了一下。是曹阳。
"陈燃，我想了想，决定把我的计算器免费了。0.99美元卖不动，不如免费冲下载量，以后靠****。"
陈燃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感叹。
免费加广告的模式，在2010年以后会成为移动应用的主流商业模式。但在2008年，甚至没有人知道手机应用可以靠****。曹阳想到这一步，说明他的商业嗅觉确实敏锐。
"想法不错，"陈燃回复，"但你先别急着免费。你的计算器有没有什么独家的功能？"
"没有……"
"那先别免费。先把功能做好。计算器这种东西，除非你能做到比系统自带的更好用，否则没有用户会专门下一个。"
"那怎么办？"
陈燃想了想，打下一行字："把目标用户换成学生。加入科学计算功能、单位换算、公式查询。做一个“学霸计算器”。"
对面沉默了很久。
"操，你这个想法太牛了。"曹阳发过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我这就去改。改好了给你看。"
"好。"
陈燃关掉**，站起来。
窗外是图书馆的草坪，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谈恋爱。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很好。
他站在2008年九月的阳光里，口袋里装着三千八百块钱，脑子里装着十四年的未来。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周末，陈燃去了广埠屯。
**广埠屯数码广场，华中地区最大的电子产品集散地。一楼卖手机，二楼卖电脑，三楼卖配件，四楼卖二手和翻新。人挤人，声压声，到处是“帅哥进来看看”的吆喝声。
陈燃找到了卖家*——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一家二手电脑店的柜台后面。柜台上摆着十几台旧笔记本、旧主机，落了灰，像卖废旧家电的。
“你好，我在论坛上看到你出Mac mini。”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年轻，态度有点漫不经心。“那台啊，三千八，不讲价。”
“能看看机子吗？”
男人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纸箱，里面塞着泡沫，主机用塑料袋包着。陈燃拆开，拿出那台银白色的小主机，翻过来看底部。散热孔里有灰，接口有锈迹，说明这台机子被放在潮湿的环境里有一段时间了。
“能开机吗？”
男人接上一个显示器，按了电源。风扇转了起来，苹果的Logo亮在屏幕上，启动时间很长，足足有两分钟。系统是Mac OS X 10.5 Leopard，桌面是一张星云的壁纸。
陈燃打开系统信息，看了配置：Core 2 Duo T5600，1.83GHz，1G* DDR2，80G* 5400转硬盘。配置和卖家说的一样。他又打开磁盘工具，检查了硬盘健康状态——**ART状态显示“已验证”，但磁盘验证报告里有几个坏道标记。
“硬盘有坏道。”陈燃说。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磁盘工具里能看到。”陈燃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英文，“这个‘Pending sectors’就是即将失效的扇区。说明硬盘快不行了。”
男人显然没料到一个大学生能看懂这个。“那个……换块硬盘也没多少钱。”
“换块硬盘至少两百，加上人工费，**百。”陈燃说，“而且这机子内存只有1G，跑Xcode够呛。我再加一条1G的内存又是一百五。”
“那你给多少钱？”
“三千。”
“开玩笑吧？三千你去买2006款的差不多。”
“2006款是32位的CPU，没法升级到Lion系统。你这台是64位的，还能再战两年。”陈燃说，“但硬盘有问题，撑不过半年。三千，不能再多了。”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咬了咬牙：“三千二。不能再少了。”
陈燃伸出手。“成交。”
他数出三十二张一百块，递给男人。男人接过钱，一张一张地验，验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主机装进纸箱，用胶带缠了三圈。
陈燃抱着纸箱走出数码广场，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三千二百块，买一台有坏道硬盘的二手电脑。
加上注册开发者账号花的九十九美元，他的启动资金已经用掉了将近四千。口袋里的余额：不到八百块。
接下来三个月，他要靠这八百块吃饭。
而他需要在这三个月内，做出一个能赚钱的产品。
压力很大。
但压力再大，也大不过那间出租屋里的猝死。
陈燃抱紧纸箱，大步走向公交站。
八月的阳光照在银白色的主机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开始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