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年的腿------------------------------------------，我不知道。梦里的时间不算数，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整夜。我坐在床沿上，攥着那卷新绷带，看着年轻的自己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颧骨撑出两道棱，下巴上一层青胡茬——二十岁的胡茬软，远看毛茸茸的。嘴唇干裂起皮，眉心始终蹙着，即便是昏迷着，还是一身的不耐烦，像是随时准备睁开眼骂一句“***轻点儿”。。有些东西认不出来了——眉骨底下还有一点没被磨掉的锐气，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褪干净的少年气。这些东西后来都没了。炮火磨掉了一层，时间磨掉了另一层。到九十岁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块生了锈的石头。。凉的，但没凉透。脚趾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在躲。。，旁边搁着郝兽医留的字条——“小孟同志，等我回来换药，别乱动。”字写得歪歪扭扭，“孟”字下边那个“皿”写成了“血”，不知道是写错了还是太累了。落笔很匆忙，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把郝兽医给我的那把铜钥匙搁在字条旁边。钥匙上拴着的细绳被我的汗浸湿了，颜色从黑变成深棕。然后我走出病房，轻轻把门带上。。灯泡不闪了，稳稳地亮着昏黄的光。帐篷里的伤兵们安静得很，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我穿过一排排行军床往外走，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看见郝兽医坐在一张空的行军床上，背靠着帐篷的支柱，闭着眼。他不是在睡觉——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什么。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慢慢站起来。“看完了？看完了。坐。”他又拍了拍床沿。我和他并排坐在这张窄床上，两个老头，四条腿——他两条，我两条，在现实里加起来只有三条好腿。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在低声**，像一首没调子的歌。“那条腿，”他开口了，眼睛看着前方，不看我的脸，“我想了一辈子。我那时候总觉得能保住。保住了他就不用截肢，不用拄拐杖，不用一辈子被人叫瘸子。郝兽医——你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我那时候年轻，手艺不行，但胆子大。别的卫生员不敢缝的伤口我敢缝，别的卫生员不敢留的腿我敢留。我想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娃娃，没了腿，怎么活？娶媳妇都娶不上。我那时候就这么想的——保住了，他以后就能好好活，就能跟别人一样。”。“可他后来没有好好活，对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替我说了。
“他拖着那条瘸腿，打了一辈子的仗。没娶上媳妇，没好日子过。他是不是一辈子都在恨我？”
“不恨。”
“你骗我。”他的嘴唇在发抖，“你要是不恨我，你就不会说那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已经死了’。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你是来告诉我，我不应该在这里。我死了，我不用再救人了，我也不用再想那条腿了。你是来赶我走的。”
他把话挑明了。语气还是那个软乎乎的语气，可话已经不是在客气了。我看着他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不是愤怒，是憋了***的话终于要说了。
“你说得对，”我说，“我是来赶你走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你倒是诚实。”
“但不是因为你缝坏了我的腿。”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儿困了***。”
他不说话了。我往下说。
“你在这儿，每天缝一样的伤口，救一样的人，灯灭了再亮，亮了再灭。你以为你在赎罪。可你没有罪。你唯一做错的事，就是从来不肯让我说一声谢谢。”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谢我什么？”
“谢你给我留了一条腿。”
“但它瘸了——”
“它是我的腿，”我打断他，“瘸也是我的。别人给我截肢，我也许能跑能跳。可我也许就不是我了。你知道这***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回腿疼，每回摔跤，每回下雨天膝盖肿得跟发面团一样，我就想起你来。”
“想起我是个庸医。”
“想起有个人为了保我这条腿，跟上面拍了桌子。”
他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我继续说，“我醒过来以后，旁人告诉我，有个姓郝的卫生员跟上级吵了一架，说这个伤员的腿能保住，宁可自己担责任也不让截。我问为什么，旁人说不知道，大概是倔。我当时跟你说了什么？你记不记得？”
他摇了摇头。他不记得了。
“我跟你说，‘郝兽医你手艺真差’。我笑着说的。你蹲在那儿，没看我。你拿起绷带在手上缠了好几圈，缠完了才说‘差是差点，对付着用’。然后你端着铁盆走了。我后来一直后悔，没说真话。我应该跟你说：谢谢你。我应该跟你说：这条腿你保住了，过很多年它还能走路，走得远，走得久，走到今天还没倒。可我说不出口。”
郝兽医把头低下去，低得很深，下巴快贴到胸口。他的手松开了膝盖，十根手指摊在腿上，微微发抖。
“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说，“我是来把这句话补上的。”
帐篷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不是灭，是闪——像电压不稳，亮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这一次，梦境没有崩溃。伤兵们还在安静地躺着，绷带还在绳子上轻轻飘。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站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走远。
“那条腿，现在还疼吗？”
“刚才还疼的，”我说，“现在不疼了。”
他听完这句话，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的膝盖。他又蹲下去，手伸出来，停了片刻，然后按在了那道旧疤上。他的手还是凉，可我膝盖上是热的。
“缝得真丑。”他说。
“丑就丑吧。”
“你当年要是截肢，现在不会这么疼。”
“可我就不是我了。”
他点了点头。他把按在我膝盖上的手收回去，扶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站起来，从毛巾底下摸出一卷绷带。不是新绷带，是发黄的那种，和我在药箱里翻到的那卷一模一样。
“给你的，拿着。”
“上面写了字吗？”
“写了，还没写完。”
他往绷带上又描了几笔——钢笔从毛巾兜里抽出来，没盖盖子，早就干了，沾了水渍才勉强续上墨。他把绷带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见那行字底下又多了一行——“3月12日下午，那个腿伤的小伙子醒了，第一句就骂人手艺差。我放心了。”
我不敢再看那行字。我把绷带攥在手里，抬头看他。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收好，别废话。
“你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你呢？”
“我还有几个伤员没换完药。换完这批再说。”
我不动。他把嗓门稍微提高了一点，像是故意拿那个黏糊糊的声音来哄一个不听话的伤兵。
“走吧，别杵在这儿。你又不是我手底下的兵，我还用不着你来管我。”
“郝兽医——”
“孟烦了。”
他叫了我的名字。他没有叫我“小孟同志”，没有叫“小太爷”，他叫了我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走吧。别等了。”
我站在那儿，两条腿像生根了一样。然后我慢慢往后退了两步。他没再抬头看我。他蹲在行军床前，重新拿起镊子，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给伤兵换药。伤兵哼了一声，他就停下来，轻声说了句“疼了就说话，别忍着”。
我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蹲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可他的肩膀好像没那么驼了。也许是光线的缘故，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掀开门帘，走出去。
梦醒了。天还没亮。院子里起了风，窗外的兰草在花盆里轻轻晃。我的手里还攥着东西——不是那卷写了字的旧绷带。是一块干净的手帕，旧得很，边角上用蓝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郝”字。是他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到手里的。也许是他在我膝盖上按那一下的时候放到我掌心的，也许是更早，在他第一次给我换药的时候。
我把手帕展开，铺在膝盖上。那条瘸腿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白的颜色，像是被熨过一样平整。不疼了，也不酸了。***来头一回，我觉得这条腿就是我的——瘸也是我的，没有对不起谁。
我就这么坐了一夜。没有做梦。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巷子里有人唱山歌，远远近近的，分不清是哪家的收音机，还是哪个早起的老头子练嗓。调子不像云南的，也不像湖南的，听不懂词。但我在那调子里听见了一个黏糊糊的声音，混着硝烟和碘酒味，说——“命都不要，就要安逸。”
我把手帕叠好，放在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放了一卷绷带。两样东西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像是它们本来就该放在一起。然后我下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锅粥。路过院子，那盆兰草又掉了一片叶子。我弯腰把它捡起来——这回腰没响。我把那片枯叶子放在花盆边上，没有扔。阳光照在上面，枯黄的颜色看着也不那么难看。
手机响了，是小辉打来的。
“外公，您昨天怎么不接电话？”他在那头喊，声音大得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
“我睡觉。”
“您下午就睡觉？”
“九十岁的人想睡就睡，还跟你打报告？”
他哼了一声，又说下周末来看我，让我别乱爬楼梯，别自己搬重东西。我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盆兰草。兰草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一棵小草，很小的，才两片叶子，嫩绿的。我瞅了它半天都没缓过神。
小辉在电话那头嘀咕了一句“外公您又在走神”，就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搁下，坐到藤椅上。天已经彻底亮了。巷子里人来人往，三轮车轧石板路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我闭上眼睛，把脚搁在台阶上，阳光正好照在那条瘸腿上，暖烘烘的。
郝兽医，你说的对，疼了就是还活着。
我不疼了。可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