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帐篷------------------------------------------，天已经亮了。，隔壁老陈家的鸡哑着嗓子啼叫，送奶的三轮车碾过石板路，声响照旧，听了整整***，从前只觉吵闹烦人，今日入耳，心里却莫名发沉。，拼来的不过就是这般鸡啼车鸣、烟火寻常。，谁也没能留下来过上一天。。九十岁的身子，每一次起身都要耗尽力气。腰疼腿僵，稍一翻身，浑身老骨头便咔咔作响。手悄悄探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卷旧绷带，还在。日光底下再看那行字迹：孟烦了，对不起。墨迹淡得快要融进布里，再过些年，怕是连这几个字，也要跟着岁月烂干净。，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膝盖磕破的伤口早已结痂，黑褐发硬，边缘微微卷起，早已不痛。只是痂下皮肉一阵阵发酸发沉，隐隐拉扯，熟悉得吓人。，我腿刚废掉那会儿，郝兽医日日过来拆看伤口，也是这般滋味。不疼，只发酸，像皮肉在替人叹气。，披上衣裳起身烧水。，日子只剩单调往复。一锅稀粥，一碟咸菜，洗碗扫地。院里那盆半死的兰草又落一叶枯黄，蜷曲干瘪，像一只垂老无力的手。我弯腰去捡，腰骨猛地一响，脆生生断裂一般，和梦里他起身时的声响一模一样。，终究无话。，本想翻几页旧报，指尖刚触到纸页，人便沉沉睡去。人老便是如此，长夜无眠，白日一静便困。小辉总说我像盏风里残灯，随时都要燃尽。这孩子嘴利，却看得通透。。，睁眼，便身在那顶帐篷之中。，此起彼伏的**，碘酒裹着腐烂血腥的甜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帆布被烈日烤得发烫，漏下一片昏蒙死寂的光。，双腿完好无缺，依旧不瘸。
我缓步穿行在伤兵之间。有人茫然抬眼望我，有人一动不动早已无声。一个满头缠布的兵下意识拽住我的衣角，嘴唇翕动，终究没能出声，缓缓松开了手。
我无心停留。我清楚，这里皆是执念幻化，皆是困在战场里永不终结的残影。我不是来怜悯谁，也不是来回望硝烟。我只是来找他。
他仍在原处。
背对着我，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褂，肩头搭着那条褪色毛巾。指尖捏着细针，慢条斯理地缝合皮肉。针线入肉，闷涩低沉，不同于缝布，每一下都沉得揪心。他缝得极慢，拉线、穿引、打结，历经半生颤抖恐惧，唯独救人之时，手永远稳得住。
我停在他身后两步，轻咳一声。
“郝兽医。”
他指尖骤然顿住，银针悬在半空，迟迟不肯回头。
“郝兽医。”我再唤一遍。
他缓缓转过身。
仍是那张苍老褶皱的脸，白眉稀疏，眼窝深陷，眼珠浑浊无光，下唇旧裂，下巴陈年疤痕依旧显眼。目光客气疏离，像对待每一个陌生来人。
“同志，你又来了。”
又来了。
他记得我昨夜来过。
心头一动，面上依旧冷淡无波。
“你记得？”
“记得。昨夜你来过，不曾报过番号部队。”他放下银针落入铁盘，起身站起，腰骨又是一声脆响，目光细细扫过我的周身肩头，搜寻不存在的军徽标识，随即微微蹙眉，“你身上无伤，不像伤员。”
“不是。”
“那你入战地帐篷，寻何人？”
“寻你。”
他怔住。习惯性擦拭双手的动作骤然停下，满脸质朴茫然。世人来此皆为疗伤求生，唯独我，只为寻他一人。他无从懂得。
我看着他浑浊双眼，一字开口。
“郝兽医，你不必再救他们了。”
他眉头紧锁：“我是医者，岂能见伤不救——”
“你早就死了。”
话音落下一瞬，整座帐篷骤然失光。所有灯火同时湮灭，光明尽数抽离。伤兵低低的**轰然化作成片凄厉尖叫，行军床震颤开裂，晾绳上漫天绷带凌空飞起，如成群白鸦四散惊逃。狂风骤起，帆布层层剥落撕裂，地面悬空下陷，我骤然失重下坠，四下空空，抓不住分毫依托。
黑暗里，我瞥见他一瞬神色。
不再困惑，只剩惶恐。
他张口欲言，却来不及出声。
我猛地惊醒。
报纸落在地上，阳光铺满院落，鸡啼仍在耳边。我大口喘息，心跳狂乱，手心浸透冷汗。那条瘸腿不受控制地发抖，膝盖旧痂猛地传来尖锐刺痛，一下一下，从皮肉深处往外顶撞。
不过短短片刻盹睡，梦里却像熬过一生。
我终究不该戳破真相。
他不是忘了我，不是不识我。
他是不敢认得。
一旦知晓身死离世，他坚守一生不肯停下的救赎，便再无理由存续。
我端起凉茶，指尖仍不住轻颤。昨夜天亮寻他的话我早已淡忘，可苍老的骨头记得，执念记得。
饮茶过半，折返屋内，再次取出那卷压了半生的绷带。日光之下字迹几近消亡，我随手翻过布面边缘，竟藏着一行极小极隐蔽的小字，仓促潦草，刻意遮掩。
1944.3.12 禅城
我永世难忘的一日。
我重伤瘸腿、半生残废的那一天。
他把我的伤口、我的劫难，悄悄写在了随身绷带上，一藏，便是整整***。
叠好绷带，放回枕下。
我重回藤椅，缓缓闭眼。
老郝，方才我急了，我逼你了。
天光尚早，我再睡一觉。
你若还困在这里不曾走远，
这一次，我不拆穿，不叫醒，不赶你。
我只陪你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