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眠的代价
星图悬上的第一夜，谢珩睡了多年来最安稳的一觉。
他梦见母亲。不是坠楼后血肉模糊的母亲，是还活着的、温柔的母亲，指着天上的星星教他辨认北斗。梦里没有黑暗，没有从高处坠落的失重感，只有一片温柔的、青白色的光。
他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侍从进来伺候，说他昨夜没有惊醒，没有梦魇，甚至没有翻身。
谢珩坐在床沿，看着那幅在白日里灰扑扑的星图，久久不语。
“去请沈姑娘，”他说，“就说星图很好，本世子要谢她。”
沈萤再来时，带了一小罐新调的星砂。她告诉谢珩，这幅星图的寿命大约三年，三年后萤光会衰减，需要重新补色。
“三年，”谢珩念着这个数字，忽然问，“若我想让它亮得更久呢？”
“那就得用更好的料子。”沈萤从箱底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小撮淡金色的粉末，“这是‘金萤砂’，产自西域，一粒价比黄金。掺入画中，星图可亮十年不灭。”
谢珩看着那撮金砂：“多少银子？”
沈萤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但我只有这么多，全给世子，也只够点染紫微垣周围的七颗星。”
“点。”谢珩毫不犹豫，“七颗便七颗。”
沈萤瞪大眼睛：“世子，五百两不是小数目……”
“能换三年安眠，不贵。”谢珩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沈姑娘不知道，失眠的夜里，每一刻都是煎熬。”
沈萤沉默了。她想起那个在黑暗中摸索的身影，想起他停在半空的手。她忽然觉得，五百两买的不是金萤砂，是谢珩在黑夜里的一点点尊严。
“世子，”她忽然问，“你的夜盲……是从先夫人去世后开始的？”
谢珩笑意尽褪。他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风：“十七岁那年，随军平叛，夜里敌袭。我看不清火把信号，误传了军令，导致一支百人小队踏入埋伏。我听得见箭矢破空，听得见下属惨叫，却看不见敌人在哪里，看不见自己的血从哪里流出来。那之后，我不再穿铠甲睡觉。那之后，我恨黑夜，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黑夜里我欠着一百条人命。”
沈萤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忽然摊开手掌给他看。指腹上不是闺阁女子的软肉，是三层叠茧，最厚的那层在食指外侧，像一块半透明的角质壳——那是十年研砂磨出来的。
“丑吗？”她问。
谢珩用指尖蹭了蹭那块茧：“像星砂结的痂。”
沈萤笑了，眼角弯成月牙：“我阿爹以前提过，若是能找到**贝粉和西域宝石末，或许能画出白天也发光的‘昼星’。只是材料太贵，我没试过。世子这五百两，够买材料了。”
谢珩看着她，忽然伸手，覆上她的手掌。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白日里的力道。
“那我再送世子一样东西。”沈萤从箱子里翻出一块素绢，用剩余的普通星砂画了一幅小画——不是星图，是一只萤火虫，提着一盏小灯，在草丛里飞。
“这个不值钱，但不用蓄光，白日里吸了天光，夜里能亮一两个时辰。世子若起夜，可以握着它照路。”
她把绢布叠成小块，塞进谢珩手里。
谢珩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微微发凉的素绢。他看不见上面的画，但能感觉到那上面凹凸不平的笔触，能感觉到沈萤塞过来时指尖的温度。
“沈姑娘，”他握紧那块绢，“你夜间在府中行走，可需要人送？”
“不用，我看得见。”
“可我看不见你。”谢珩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昨夜你走后，我听水声辨方向，差点撞上门框。”
沈萤心里一揪。
“往后，”谢珩抬起头，白日里清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夜里离开听澜阁时，能否……弄出些声响？比如，摇一摇铃铛，或者，哼一支曲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辨声的能力，比辨光好一些。”
沈萤看着他完美无缺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位世子，在用最平静的语气，暴露自己最脆弱的伤口。
“好，”她说，“我哼曲子。但世子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夜里在侯府哼过曲子。”沈萤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