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一九八七年冬天，**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

李德厚四十出头，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铁匠。打了一辈子铁，从十六岁抡大锤开始，打过的铁器能堆满三个院子。方圆百里，谁家灶台上没有一把李德厚打的刀，谁家地里没有一把李德厚打的锄头。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厚茧。夏天光着膀子打铁的时候，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砸在地上滋滋地冒白烟。

他有四个孩子。老大建国，十九岁，跟**一样壮实，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老二建英，十七岁，瘦高个，眉眼间有股子倔劲儿。老三建民和老四建军是双胞胎，十五岁，哥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建民老实话少，建军活泛嘴甜。

还有他媳妇李氏。村里人都叫她李婶，三十八岁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出过县城。李德厚打铁的时候她在灶台边忙活，李德厚歇着的时候她在院子里喂鸡，全家人的衣服她一个人洗，全家人的饭她一个人做。她不太说话，在这个家里像一件家具。但家具没了，屋子就空了。

每天天不亮，李德厚就起来生炉子。煤块敲碎了堆在炉膛里，木柴引着火，风箱一拉，火苗子呼呼地往上蹿，把整个铁匠铺照得通红。建国比**起得晚一刻钟，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去院子里抡两下石锁。那石锁是李德厚自己打的一个铁疙瘩，一般两个人都抬不动，建国单手就能提起来，在头顶上转两圈，然后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砸出个小坑。

“行了，过来帮我拉风箱。”李德厚在铺子里喊。

建国把石锁一扔，抹了把脸就过去了。

父子俩打铁的场景，在村里是一道固定的风景。李德厚左手握钳，夹着烧得通红的铁坯从炉火里抽出来，放在铁砧上。右手的小锤敲在铁坯上，叮，叮叮。建国抡着大锤跟着那个节奏砸下去，咣，咣咣。火星四溅，溅到身上就是一个疤，但父子俩谁都不躲。叮叮咣咣的声音从铁匠铺里传出去，整个村子都听得见。村里人听这声音听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哪一天没听到，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建英在屋里做早饭，李氏蹲在灶台前添柴。农村的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