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红月影------------------------------------------，墙角的流民，炭灰在风里飘散，像一场无声的祭奠。，炉火映照着顾恪半边脸庞，眉骨与下颌被炉光勾出冷硬的轮廓，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如墨入宣纸，渐次晕开。，寒风从门缝挤进来，卷起铁砧上尚未冷却的铁屑。那些微光悬浮在黑暗中，像被吹散的星火，飘向各自的方向。，这一瞬他感觉世界在他眼中被劈成三幅彼此隔绝的画面。，断墙边画稻穗的孩童，铁匠铺里尚未冷却的炉火。，却像是生存在不同的世界里。，又看看藤蔓，最后目光落回孩童指尖那截炭灰。“这该死的世道，像块烧不透的顽铁。”，他转身回到炉前，用力握住锤柄，指节泛白。指尖嵌入锤柄木纹，深陷掌心。渗出的血丝混着黑灰，渗进木纹的每一道裂隙，仿佛正将自己钉进这崩塌的秩序里。，灼热气浪掀动他额前焦卷的发丝，铁锤重重叩在砧面，嗡鸣声震落梁上积尘。。“大山，为了活出个人样，你我不得不用这双手，在废墟里一寸寸刨出被埋没的未来。哪怕指尖磨烂，脊骨压弯；也要一锤，一锤，砸开这世间的大门。，撕出一道口子。”，他只是看着顾恪，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番话压进肚子里。而后他攥紧铁锤，转身走向聚集地边缘那片焦黑藤蔓蠕动的断墙。铁锤横于胸前，锤面映出那几缕幽暗微光。铁锤重重落下，幽光骤然炸裂，黑藤寸寸崩碎，腥风戛然止息。，炉火在他身后跳动，胸腔里的那颗铁心，也以同样的节律跳着。他将目光从大山的背影上收回，落在自己掌心。，指尖微蜷，像是想留住什么。那股暖意已经彻底消失了，但留下的余韵还在——不是记忆，是身体记住了那种被炽热包裹的感觉。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明天换呼吸法，如果能引气入体，也许就能明白这颗心在诉说什么。
如果不能——他看向炉火深处，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动，和胸腔里那颗铁心的节奏，一明一暗。
还差一点。他知道，只差一点。
那一夜，他守着炉火直到窗缝里漏进第一缕灰白，铁匠铺的炉火彻夜未熄。
顾恪从炉火边起身，用铁钎拨开炉膛——余烬微红，像昨夜那些尚未冷却的誓言。屋外晨雾未散，将聚集地的废墟轮廓浸成一片模糊的剪影，仿佛大地也在雾中屏息凝神，静待第一声鸟鸣刺破寂静。
顾恪赤着上身，脊背弓起，如一张拉满的铁胎弓。他长枪刺出，枪尖破空，直取大山眉心。大山不闪不避，铁棍横挡，枪尖撞上铁棍，火星迸射。大山纹丝不动，顾恪借势旋身，枪杆横扫下盘。大山沉腰挫步，铁棍斜挑，枪杆嗡然震颤，险些脱手。顾恪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那口腥气，枪尖点地稳住身形。两人目光相撞，如两柄铁器交击，同时收手。
顾恪吐出一口浊气，脊背上汗水缓缓滴落。
大山抬头看了一眼。顾恪脊背上那道旧疤正对着他——从右肩胛斜到左腰，被汗水浸过，边缘微微泛白。他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
大山把铁棍**焦土，转首对顾恪道：“心不动，枪不颤；气不沉，力不至。”
顾恪垂眸凝视枪尖，一滴汗水沿着下颌滑落，在晨雾中蒸腾成细白雾气，忽然被一道穿林而过的冷风撕开。
他缓缓吐纳，气息沉入丹田，默数三息，将肺腑间那口浊气徐徐吐出，气息平复。
大山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沉，像将一份嘱托钉进他的骨头。
“走，吃些东西，收拾一下，待会去换呼吸法。”
顾恪点头。他将长枪靠墙放好，指尖在枪尖冷铁上停留一息，仿佛还能触到昨夜炉火余温。
他转身走向屋角那口半埋于灰烬的旧铁箱，掀开箱盖，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包裹。
顾恪从房间出来，与大山并肩踏过晨雾弥漫的碎石小径。远处市集隐约传来商贩吆喝声，那声音闷在雾里，听不真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市集入口处，三三两两的商贩支起摊子，蒸笼白雾袅袅升腾，与晨雾缠绕难分。
有人压低声音交谈，窃窃私语如春蚕啃叶。顾恪目光扫过大山，大山喉结微动。这短暂的烟火气，让两人几乎忘了，自己正要走向何方。
顾恪走向左侧摊位，从包裹里取出一小罐蜂蜜——罐身斑驳，封泥完好。他将蜂蜜搁在摊主面前。
“这能换几个包子。”商贩眯眼打量罐子，指尖抠开一点封泥嗅了嗅，忽而咧嘴一笑：“纯正槐花蜜，好东西，在这年头比血还金贵，可换四个**。”
顾恪颔首，接过油纸包，热气透过纸面烘暖掌心。
顾恪将包子递给大山，大山低头咬了一口，肉汁微烫，嘴里含糊不清道：“香，天天啃干饼子与风干肉，味都淡了。只是拿这槐花蜜换得几个包子，却是有点亏了。那可是活性蜂蜜，自带疗伤功效，我们两个费了半条命才弄来的。”
“谁在这土里土气的，活性蜂蜜早被风沙蚀了灵性，只剩甜味撑着体面。”
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音从后方传来，摊主闻言，忙将槐蜜往怀里一塞，眯眼朝来人瞥去——是个裹着褪色靛蓝长衫的瘦高汉子，袍角沾着泥星，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身后几个人影绰绰，一幅流民打扮。
那汉子目光扫过顾恪，侧脸上一道未愈的旧疤，如刀锋刮过青石，冷硬而滞涩。
他停步，靴底碾碎一粒石子，目光转向摊主怀里的槐蜜罐子。
“给我瞧瞧。”
摊主喉结一滚，刚要缩手，汉子已伸手探来，直取摊主怀中罐子。
摊主微微一颤，眼瞅着槐蜜罐子被那人拿去，不敢触怒那瘦高汉子半分。
大山见此，怒意横生，提棍猛戳地面，棍尖震得地上碎石一颤。
大山横步走到摊主身前，棍尖直指汉子鼻尖，怒声道：“这蜜是我们与摊主换包子的，你胆敢强取，便先问过这棍子答不答应！”
摊主面色煞白，一把拽住大山的袖口，声音压得又急又低：“他是赵家的人——”话没说完便松了手，转身对着瘦高汉子躬身下去，再不敢朝大山这边多看一眼。
“这槐蜜……就当我孝敬赵爷的。”
瘦高汉子却未接话，只将罐子凑近鼻端，微微一嗅。
“此蜜对我有些用处，我也不强取——两块肉干，换下此蜜。”
说完，随手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两块风干得近乎透明的肉干，抛在摊前。
大山怒意未消，就要动手。
顾恪的视线在瘦高汉子腰间那柄铁剑上停了半息。剑柄的缠绳磨得发亮，那是反复拔剑留下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抬手按住大山肩头，力道很沉。
“这蜜已经给摊主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劝。
大山喉间滚出一声闷哼，棍尖微微下压，目光却仍如钉子般扎在瘦高汉子脸上，指节攥得发白。
瘦高汉子将槐蜜罐子收入怀中，转身对大山道：“棍子硬，骨头更硬，别戳错了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恪沉静的侧脸，随后招呼身后众人，转身离去，青石板上只余几道凌乱靴印。
摊主蹲下身，捡起了两块肉干，在袖口上擦了擦，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赵家的人不会只来一次。
顾恪目送那几道身影拐进窄巷，他没有回头看那道巷口，但他记住了那个疤的位置，从颧骨到耳根，很长，不是刀伤，是撕裂伤。
“我们也走吧。”
他转身对大山道，“今日过后，不管结果如何，也该换条路走了。”
大山抬眼，目光越过窄巷，看向尽头的兑换司，落在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暗月正在下沉，而昨夜那轮暗红光影，比出门时又浓了一分，像一只蛰伏在天幕上的血瞳，无声凝视着大地。
两人目光越过兑换司门槛，司前大门向内敞开，门内幽暗，犹如择人而噬的巨口。
胸腔里那颗铁心跳了一下。不是平时的那种沉，而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