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玄清门杂役院------------------------------------------，玄清门便坐落其中。，终年不散的灵气氤氲成海，从山脚仰望，只见琼楼玉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时有仙鹤掠过长空，偶见剑光划破天际。外门弟子御剑而行，衣袂翻飞，宛如画中仙人。，与山脚的杂役院没有任何关系。，而是蜷缩在主峰与主峰之间的低洼地带，由数十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拼凑而成。房屋低矮阴暗，终年潮湿，墙根长满青苔，屋顶的茅草参差不齐，每逢雨天便四处漏雨。院中一条泥泞小路通向各处，晴天扬尘，雨天成沼。，是玄清门近两百名杂役。，其实就是凡人。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是宗门弟子的家族远亲，有的是花费巨资买来的入门资格，更多的则是像陆凡这样——宗门定期灵根检测时被判定为“伪灵根”，灵根驳杂到几乎无法修炼，宗门随便赏了个杂役身份就算是对凡人的交代。。。，天还是一片浓墨般的黑。。，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他将那张硬得像铁板的破棉被裹紧了些，蜷缩着身子，努力再眯一会儿。可寒意像无数根细**进骨头缝里，怎么缩都躲不掉。，望着漏风的屋顶，看着缝隙中透进来的微弱星光。。，满心忐忑与希冀。莹莹的水晶球在他掌心亮起微弱的光芒，那蓝衣弟子瞥了一眼，淡淡道：“伪灵根且驳杂不堪，无修炼价值。”说罢，便递给他一张“杂役招募令”。。可爹娘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说进了仙门就能吃饱穿暖了。
陆凡无声地叹了口气。
吃饱穿暖——是的，至少在玄清门，他不会被**，不会被冻死。但其他的东西，尊严、希望、未来，那些东西比吃饱穿暖更奢侈，也更遥远。
“陆凡！死了没有？没死就滚起来干活！”
门外传来王管事破锣般的大嗓门。
陆凡翻身坐起。他没再耽搁，迅速套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七八个补丁的青色杂役服，推门而出。
天色尚暗，杂役院中已陆续有人走出。他们的脸在昏暗中看不太清，但每个人都弓着背、低着头，像一群被驯服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默默地走向院中央的空地，在王管事面前站成歪歪扭扭的几排。
王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矮胖，面皮焦黄，一双三角眼透着一股精明与刻薄。他是外门弟子出身，炼气四层。这修为在玄清门外门中只能垫底，但在杂役面前，炼气四层已经足够让他威风得像金丹真人。
他手里拿着根竹鞭，身后停着三辆板车，每辆车上都摞着半人高的泔水桶。
“都给老子听好了。”王管事用竹鞭敲着板车，“今天是第三天了。灵兽峰的净桶堆了三天，再不洗干净，灵兽峰的管事师兄怪罪下来，老子第一个拿你们开刀。”
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陆凡身上，语气中带着毫无来由的厌恶：“陆凡，你带两个人去。手脚利索点，干不完中午没饭吃。”
陆凡应了一声，走到一辆板车前，抓起车把。
板车上摞着八十多个净桶，沉得像座小山。两个同样瘦弱的杂役在板车后面推着——一个是赵小山，比陆凡还小一岁，是孤儿，被宗门从山下捡来当杂役；另一个姓孙，四十来岁，早年在矿场被砸断了三根手指，干不了重活，被发派到杂役院混口饭吃。
板车轮轴在坑洼的土路上咯吱作响。从山脚到灵兽峰有三里山路，全是上坡。前两里路陆凡还能撑着，最后一里时赵小山和老孙已累得面色发白，全靠陆凡将车把顶在肚子上，一步一步往上挪。
净桶随着颠簸晃荡，偶尔溅出腥臊污水，顺着板车缝隙滴落到手臂上。
那股味道，陆凡已经习惯了。
灵兽峰是外六峰之一，豢养着宗门数百只灵兽。远远便能听见灵兽的嘶吼，隐约可见山腰处那些巨大兽栏的轮廓。峰上灵气充沛得几乎凝成雾气，吸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可这份好处是给弟子的，不是给杂役的。他们走的不是灵兽峰正门，而是一条更窄更偏的侧道，专门供杂役通行。
正门的守门弟子远远看见他们，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三步。
“从侧门进！别走正门，臭死了！”
蓝衣弟子满脸嫌恶，语气像是在驱赶什么肮脏的牲口。
陆凡低着头，拉着板车转进侧道。
老孙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赵小山的眼圈有些发红。陆凡没说话，只是将车把握得更紧了些。
侧道尽头是灵兽峰的灵兽圈。圈中关着数十只不同品类的灵兽，个个体型硕大，有的浑身长满鳞甲，有的口中喷吐烈火，有的背生双翼却飞不出栏杆。它们见有人靠近，纷纷嘶吼起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陆凡三人将净桶一个个卸下，按照规矩用清水冲洗干净，再用粗麻布擦干，码放整齐。灵兽的粪便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陆凡的手上有十几道裂口，是被山风吹裂的，被污水一泡便**辣地疼。
八十多个净桶，从卸下到洗净到擦干到码好，忙了将近两个时辰。
老孙的腰直不起来了，赵小山的嘴唇冻得发白。陆凡还算撑得住，从怀中掏出干硬的窝窝头分给两人。这是他用自己那份口粮攒下的，掰开三份，每人一小块。
“陆哥，你老给我们省吃的……”赵小山咬着硬邦邦的窝窝头，声音有些哽咽。
“别废话，吃了还要拉回去。”陆凡三口两口吞下自己那份，重新抓起车把。
又是三里下坡路。下坡比上坡更难走，板车往下滑，得用全身力气拽住，不然整辆车就会冲下山去。陆凡的鞋底早就磨穿了，光脚踩在碎石路上，脚掌被硌得生疼。他咬着牙，一步步往下挪。
回到杂役院时，已近晌午。
食堂里空空荡荡，锅碗都已刷洗干净。后厨的杂役正坐在门口剔牙，见他们来了，不耐烦地摆摆手：“又来晚了，每天都有来晚的，每天都要来找，烦不烦？”
“师兄，我们确实是因为灵兽峰的净桶……”赵小山小声解释。
“谁是你师兄？你也配？”后厨杂役啐了一口，“放饭有放饭的时辰，过时不候！这是规矩。”
“可我们还没吃饭……”老孙沙哑着嗓子。
“那是你们的事。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后厨杂役转身进了后厨，砰地关上了门。
陆凡攥了攥拳，最后松开。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破屋。赵小山和老孙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陆凡在床板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两个窝窝头——已经硬得能砸死人了。这是他最后的存货。
“分了吧。”他把窝头递给两人。
“陆哥，你不吃？”赵小山问。
“我不饿。”陆凡说。
他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赵小山刚要说什么，陆凡已经转身出了屋子。
当天下午的活计是挑水和劈柴。
陆凡从山下溪边挑水上山，来回三里，挑了二十担。扁担在肩头磨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和旧伤疤摞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道是新的。挑完了水，又去柴房劈柴。斧头钝得像块废铁，陆凡的手臂酸得快抬不起来了，才劈完规定的两堆柴。
傍晚时分，他还要去灵田拔草。灵田在向阳的南坡，种着几十亩低阶灵草。这些灵草被灵气滋养得生机勃勃，叶片碧绿如玉。可灵草旁边的杂草长得更快，需要杂役一棵一棵用手拔除。杂草的叶片锋利如刀，拔一把便是一手的血口子。
陆凡蹲在田埂上，埋头拔草。他拔得专注，没注意到一个蓝衣弟子正从灵田旁走过。
“喂。”
那声音居高临下。陆凡抬起头，看见一个外门弟子的脸。这人身材高大，面容凶狠，腰间佩着一柄品相不错的法剑，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储物扳指——那是外门弟子的标配。
“弟子见过师兄。”陆凡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你踩到我那棵灵草了。”
蓝衣弟子指了指陆凡脚边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那不是什么灵草，只是一株普通的刺儿草。陆凡认得很清楚，他拔了三年草，不会认错。
但他没有争辩。
“对不起师兄，是我不小心。”他低下头。
“不小心？”蓝衣弟子冷笑一声，走了两步，忽然抬脚踹在陆凡胸口。这一脚没用全力，但炼气弟子的力道已不是凡人能抵挡。陆凡整个人被踹翻在田埂上，后背撞在石头上，闷哼一声。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不长眼，就不是一脚的事了。”蓝衣弟**了弹衣摆，扬长而去。
陆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这种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在玄清门，凡人被修仙者欺凌，就像人踩死蚂蚁一样平常。他曾经挨过比这重得多的打，也被罚跪过一整夜。相比之下，这一脚确实算轻的。
日落时分，天色渐暗。陆凡终于有了一小段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他走向杂役院后面那片小山坡。
这是他三年来为数不多的习惯之一。每天傍晚，如果有片刻空闲，他就会来这儿坐一会儿。这处山坡位置偏僻，长满荒草，没有灵田也没有灵泉，连管事都懒得来。在这里，他能一个人安静地看一会儿天空。
从这处山坡上，能看到玄清门七十二峰的轮廓。暮色中，主峰上有阵法光芒流转，其他诸峰也各有灵光闪烁，比世俗的灯火辉煌不知壮丽多少倍。
偶有御剑飞行的弟子从头顶掠过，剑光划破天际，快如流星。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世界。
陆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布满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有一副灵根，但这副灵根太驳杂、太微弱了——驳杂到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三年来他不止一次在深夜偷偷打坐引气，每次都以失败告终。灵力像水流过竹篮，一丝都留不住，经脉像堵死的河床，没有一滴水能渗透进去。
“伪灵根。”
陆凡喃喃念出这三个字。
这是他一出生就被刻在额头上的烙印。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将他死死地锁在最底层。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陆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山下走去。他还要趁着天黑前赶到半山腰的物资处，把今天最后一趟活干完——将新到的灵草肥料搬进仓库。
这活本不该今天干的，是王管事临时加的。当陆凡赶到半山腰仓库时，门前已堆着二十多麻袋凶兽骨粉，每袋八十多斤。
“就剩这些了，赶紧搬，搬完了回去睡觉。”管仓库的杂役丢下这句话便走人了。
陆凡开始搬。
第一袋、第二袋、第三袋，他的脚步还算稳。**袋、第五袋，腿开始发软。他咬着牙，把第六袋搬进仓库。第七袋时，他晃了两晃，但还是撑住了。
第八袋。
陆凡扛着骨粉往仓库里走。天色已全黑，仓库里没有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去，刚要放下麻袋，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个踉跄整个人连人带袋摔在地上。
麻袋破了。灰白色的骨粉洒了一地。
“废物！”
王管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仓库门口，手里的竹鞭抽在陆凡背上。这一鞭攒足了劲，鞭梢撕裂了单衣，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辣的血痕。
“这点力气都没有！这点小事都干不好！你吃白饭的？啊？！”
又是一鞭。
陆凡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一声不吭。
“把地上的骨粉扫干净！少了一两，明天一天别想吃饭！”王管事骂骂咧咧地走了。
陆凡转身去找扫帚。仓库里很黑，他摸索了一阵才找到。等他把地上的骨粉扫拢，重新装进破麻袋，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回到杂役院时，几乎所有屋子都灭了灯。陆凡没有立即回自己的屋，而是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打了半盆凉水，用破布蘸着，清理背后的鞭伤。
冷水碰到伤口，疼得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但他没出声。三年了，他已经学会不发出声音地忍耐疼痛。
洗完了伤口，陆凡回到自己那间破屋。他关上门，点上那盏快没油的灯，在床沿坐下。
灯火如豆。这间屋子不过丈许见方，四壁空空。一张床、一张破桌、一把快要散架的椅子，就是全部家当。墙角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的漏洞用几块破木板勉强遮着，雨天还是会漏水。
陆凡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小布囊，打开。里面是三枚铜钱——他在玄清门三年的全部积蓄。
凡人杂役在玄清门没有任何报酬，只管一口饭。这三枚铜钱还是他每次下山采买时，偷偷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三年，三枚铜钱。放在山下，只够买三个馒头。
陆凡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日复一日被消磨的累。
他把铜钱收回布囊，重新塞好。然后在桌前坐下，闭上眼睛，再一次尝试引气入体。
这是三年来他几乎每晚都会做的事。
他按照《引气诀》的行功路线，调整呼吸，感受天地间的灵气。玄清门的灵气浓郁，即便在山脚杂役院也能清晰感知。他引导那些灵气向体内浸入——丝丝缕缕，如春风拂面。
可那些灵气刚进入经脉，便开始逸散。他努力将其聚拢，额头沁出汗珠。坚持了约莫一个时辰，丹田中始终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灵力能够留下。
又失败了。
陆凡睁开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失败了。
三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尝试了一千次。每一次都一样，灵气进来，又散掉。他那驳杂的伪灵根就像一个四面漏风的筛子，什么都留不住。
“真的不行吗？”
陆凡喃喃自语。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星光透过漏风的缝隙照进来，冷冷清清的。
陆凡躺到床上，望着那些微弱的星光，沉默了很久。
“明天还要早起。”他对自己说。然后闭上眼睛。
杂役院的深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灵兽的嘶吼。陆凡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他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巅，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有一道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温暖而坚定，像一束光照进他布满尘灰的胸口。
他伸出手去触碰那道光，然后——
钟声响起。
玄清门的晨钟，从主峰悠悠荡开，宣告新的一天开始。
陆凡睁开眼，翻身坐起。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他还要去拉净桶，还要去挑水劈柴，还要去拔灵田的草，还要去搬那些不知道为什么要搬来搬去的东西。
但他照常穿好衣服，照常推门而出。
门外，杂役院已经开始苏醒。几盏昏暗的油灯被点亮，照出几条枯瘦的影子。赵小山**眼睛从隔壁屋里出来，老孙佝偻着腰咳嗽了两声。王管事的声音已经从院门口传来——
“都起来没有？灵兽峰的活可不等人！”
又是一天。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一天。
陆凡迈开步子，走向空地中央。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抬起头看了一眼远方的七十二峰。
主峰之上，旭日初升，金光破云而出，将层层云雾映成一片辉煌的霞光。那光芒落在他脸上，暖意融融。
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快步走向板车。
脚步比昨天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