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长命锁上没有她的名字

第一章 开土
赵建国被叫去山脚看尸骨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梅雨季刚过，日头白花花地铺在地上，晒得路边的野草都打了卷。他骑着所里那辆十五年车龄的邦德电动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风吹过来全是热烘烘的柏油味。身后还坐着小周，刚分来的见习警员，一路上嘴没停过。
“师父，你说这次能是那个不？”
“哪个？”
“就是那个啊，十年前那个碎尸案，不是一直没破嘛，我昨晚还翻卷宗来着——”
“你翻的是2008年的卷宗？”赵建国头也没回，“那是车祸，跟碎尸没关系。你翻错了。”
小周沉默了三秒钟：“……那车祸怎么也没破？”
“破了。肇事司机第二年就抓着了。”
“啊，那我昨晚白看了。”
赵建国没吭声。电动车嗡嗡地响，拐过一个弯，山脚下停着三辆车：一辆桑塔纳，所里的；一辆五菱宏光，镇**的；还有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市局刑侦的。几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站在路边抽烟，脚边放着铁锹和编织袋。
是修路施工队的人。今天上午他们在山脚挖排水渠，一锹下去，翻出来一根人的小腿骨。
“老赵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副所长刘成从桑塔纳里钻出来，手里夹着烟，冲他点点头：“市局的人刚到，在里面勘验。你进去看看？”
赵建国把电动车停好，五十多岁的人了，腿脚还算利索，弯腰钻进路边的警戒线。小周跟在后面，兴奋得像个去春游的小学生。他理解这种兴奋——年轻警员蹲了几个月***，不是调解邻里**就是登记暂住人口，好不容易碰上一回人命案子，哪怕是陈年白骨也觉得新鲜。
但赵建国不觉得新鲜。
他蹲在土坑边上，看着那截白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1998年。
也是这个季节。台风“玛姬”刚过境，全镇停了三天电。等电来了，人没了。
“赵哥？”市局来的法医姓丁，四十出头，戴着口罩蹲在坑里，仰头看他，“你认得这块地方不？”
“认得。以前这儿是一片橘子林。”
“你记性真好。”
赵建国心想，不是记性好。是这地方他在梦里来过很多回。
“骨头埋得不深，土层大概七十公分左右，”丁法医比划了一下，“初步看，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死亡时间至少十年以上，具体要回去做碳十四。还有个东西，你过来看一眼。”
赵建国绕到坑的另一侧，蹲下来。丁法医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根细细的金属链子，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长命锁，银的，已经发黑，但样式还能辨认——圆形的锁面上刻着一个“芸”字。
赵建国把证物袋翻过来，看见锁的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被什么硬物划过。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赵哥？”丁法医叫他。
他把证物袋还回去，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老了，他想。真的老了。
“你们先勘验，我出去透口气。”
他走到路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刘成凑过来，递了火。
“老赵，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赵建国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被山风吹散。
“陈芸。”
“谁？”
“陈芸。陈村的，嫁到咱们镇上，1998年夏天失踪。当时报过案。”
刘成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是不是老林家的儿媳妇？那个……跟人跑了的那个？”
“对。”
“那不对啊，”刘成说，“跟人跑了，尸骨怎么会在这？”
赵建国没回答。
山风吹过来，把路边晒蔫的野草吹得沙沙响。远处施工队的人还在等，有人在刷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是某个短视频平台的搞笑配音。小周站在坑边，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某种不太确定的东西。
赵建国把烟掐灭，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
备注名是“阿杰”。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十秒钟，把手机重新揣回了兜里。
下午三点，**被运走，现场封存。赵建国回到所里，把1998年的档案调了出来。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平时没人去，灰尘积了一指厚。他拿钥匙开了门，日光灯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