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红枣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这个家的底细。
说“摸清”不太准确,因为这家的穷根本不用“摸”——它就摊在面上,像一个伤口,谁都能看到。
林家沟在北方某省的山沟里,说好听点叫“依山傍水”,说难听点就是“鸟不**”。村里百来户人家,家家户户穷,但林家是穷中穷。林父林大壮窝囊是出了名的,在大队里不敢得罪人,别人家分地分到肥的,他家永远是最瘦的那块,产量少两成。林母王桂兰倒是能干,一个人当两个人使,但再能干也架不住肚子能生——八年生了七个。
林红枣靠着原主的记忆,把这些信息一点点拼起来,心里只有一个感受:这个家,真的是一穷二白,穷得连耗子都搬家了。
她来这个家的第一天晚上就发现了——没有像样的被子,她和二姐林红英、七弟林红宝挤一个炕,盖两床薄被,半夜被冻醒好几回。土炕烧不热,因为柴火不够烧。林母说“省着点”,就一句话。
没有足够的碗筷。吃饭的时候,林红枣注意到有三个人用豁口的碗,两个人用粗瓷大碗,还有一个人——林红宝,用的是一个搪瓷缸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捡的。
没有油。灶房里的油罐子是空的,炒菜就是干锅加水,放点盐。林红枣第一天帮忙做饭的时候翻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滴油。
没有调料。盐是粗粒的,发了潮,结成硬块。酱油是黑的,装在瓶子里,闻着一股怪味。林红枣心想,这玩意儿要是在2024年,早就被食品安全举报了。
没有肉。这个不用多说,从腊月二十三到腊月二十七,林家没吃过一片肉。林红枣每天喝玉米面粥配咸菜疙瘩,喝得胃里发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吃***。
关于“穷”这件事,最有发言权的不是林红枣,是奶奶。
奶奶不跟他们住一个院子,但隔着一堵矮墙,喊一嗓子就能听到。老**六十出头,脸上有两道明显的法令纹,嘴唇薄,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她在村里出了名的重男轻女,对几个孙女没一个好脸色,尤其是对林红枣——排第六,不上不下,不是最小的不用宠,又不是最大的不用干活,夹在中间,讨人嫌。
腊月二十四,林红枣第一次正面领教了***脾气。
那天早上,林母让她去奶奶院子里送一碗玉米面——老**说要自己做饼子吃。林红枣端着碗过去,还没进门就听到奶奶在跟隔壁的刘婶说话,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到。
“老六就是个赔钱货!吃得多干得少,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
林红枣的手顿了顿,碗在手里稳住了。
她上辈子在互联网公司被甲方骂过“你是猪脑子吗”,被领导训过“能干就干不能干滚蛋”,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奶奶这句“赔钱货”,杀伤力约等于零。
她推门进去,把玉米面放在灶台上,笑眯眯地说:“奶奶,我妈让我送过来的。”
奶奶看到她,那张刻薄的脸没有半点缓和,反而皱得更紧了:“磨磨蹭蹭的,叫你送个东西走半天,懒死你算了。”
林红枣没有辩解,也没有顶嘴,还是笑眯眯的:“奶奶说得对,我下次跑快点。”
奶奶被她这一笑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林红枣转身出门,走出院子后,脸上的笑容才收起来。不是伤心,是在算账——奶奶不喜欢她,没关系。不喜欢她的人,她上辈子见得多了。重要的是,奶奶在村里有话语权,得罪奶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讨好奶奶也没必要,因为老**的胃口是无底洞,讨好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最好的策略是:不冲突,不亲近,表面笑嘻嘻,心里门清。
这是她上辈子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在职场里,对付那些不能得罪又不想亲近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反弹,也***。
腊月二十五,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大伯林大江。
大伯在公社当了个小干部,每年过年回来一次,每次都“顺道”来林家看看,其实就是来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这次来,是听说林大壮从队里领了一批救济粮,想来分一杯羹。
“老二啊,你家人口多,那点粮不够吃的。”大伯坐在炕沿上,翘着二郎腿,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睛却瞟着墙角那袋玉米面。
林大壮闷着头不说话。
林母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脸色很不好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在这个家,她虽然是当家的,但面对大伯这种“有身份”的人,她还是不敢太放肆。
林红枣在院子里劈柴,其实一直在竖着耳朵听。
大伯在屋里说了一通有的没的,最后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这样吧,老二,你家匀我二十斤玉米面,我这段时间公社忙,顾不上买粮。”
二十斤。
林红枣手里的斧头顿了顿。
林家总共才领了八十斤救济粮,要撑到来年开春。大伯一张嘴就要走四分之一,还说得好像是他吃亏了一样。
屋里沉默了很久。
林大壮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大哥,我家也不宽裕……”
“老二啊,你这就不对了。”大伯的声音拔高了,“你家困难,我家就不困难了?我在公社那边跑前跑后,哪个过年不给人送礼?你以为那点工资够花吗?我跟你要二十斤粮食,又不是不给钱——给,我给,五毛钱一斤,行了吧?”
五毛钱一斤。
林红枣差点笑出来。黑市上玉米面至少八毛到一块,大伯这个价,跟抢没什么区别。
但这个年代就是这样——亲戚之间的事,说不清、理还乱。林大壮要是拒绝了,大伯回家一说,老林家就要被说成“不念亲情发达了就不认亲戚”。林大壮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闷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林红枣放下斧头,进了屋,站在门边,笑着说:“大伯来了?”
大伯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没有正眼看她——一个七岁的小丫头片子,不值得他正眼看。
林红枣也不在意,转头对林大壮说:“爹,咱们家的粮食,我妈记了账的。过年要吃,来年春天要种,都是算好的。匀给大伯二十斤,咱家就少二十斤,那……”她转过头看向大伯,笑容不变,“大伯,您到时候能不能帮咱们从公社多弄点种子?听说今年有新品种,产量高。”
大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林大壮也愣了一下——这个六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林红枣还在笑,笑得天真无邪,像一个七岁的小孩随口说了一句“无心”的话。
但这句话很有分量:你要粮,可以,但你得出力。要了二十斤粮,你就欠了我们家一个人情,以后公社那边的事你得帮忙。
大伯随口应付了两句“好说好说”,坐着又聊了几句就起身走了。玉米面被林母装好递过去,大伯接过来,走之前又看了林红枣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疑惑,也许是警惕。
人走了以后,林母把林红枣拉到灶房里,小声说:“六丫头,你刚才说的那话,谁教你的?”
林红枣眨眨眼:“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林母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蹲下来,从灶膛里扒拉出两个烤红薯——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递给林红枣一个:“吃吧。”
林红枣接过红薯,烫得她两只手倒来倒去,但心里是暖的。
林母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疼孩子的。只不过在这年月,心疼不值钱,粮食才值钱。
腊月二十六,全家开始准备过年。
所谓的“准备”其实就是大扫除和蒸干粮。林母指挥着几个孩子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然后发了一盆玉米面,掺了点白面(那是林母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准备蒸一锅馒头过年用。
林红枣蹲在灶前烧火,一边烧一边想:这个家,穷是真穷,但是没有***子上。林母虽然嘴碎但能干活,林父虽然窝囊但不打孩子不**,几个哥哥姐姐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都不是坏人。唯一的“不确定性”是奶奶——老**现在只是嘴上刻薄,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闹出幺蛾子?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可以改造的家庭。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神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太沉了,太稳了。
但她不在乎被看出来。
反正没人会相信一个七岁小孩是穿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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