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烈日迎新------------------------------------------，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北方大学每一寸水泥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沥青被晒化的淡淡焦味，迎新大道两旁的法国梧桐被晒得叶片翻卷，知了在树上歇斯底里地叫唤着，替所有在烈日下暴晒的人喊出那句说不出口的话——热死了。，手里握着一把印着"文学院欢迎你"字样的塑料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T恤和牛仔短裤，长发随意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后颈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热又困，像一只被迫在正午阳光下营业的布偶猫。《语言学纲要》，但书页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汗水从太阳穴滑下来滴在书页上，墨迹洇开一小片，像一朵灰色的花。苏念叹了口气，把书合上，决定放过自己也放过这本书。"苏念学姐，你还好吧？脸色好差。"旁边的大二学妹林小雨递过来一瓶从冰桶里刚捞出来的矿泉水，瓶身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冰凉的触感让她激灵了一下，总算是从昏昏欲睡的状态里清醒了几分。"没事，太阳**了。再加上昨晚赶论文赶到凌晨三点，今早六点又爬起来搭帐篷——说真的，我现在怀疑我的大脑已经自动开启了节能模式。"："大三的课业这么重吗？我以为大二就已经够惨了。""大二的课是多了点，但大三的课是又难又多还得准备考研。你看我这黑眼圈，遮瑕都遮不住。"苏念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等你上了大三就懂了。说实话，我当初就不该接这个迎新志愿者的活儿……"，但她自己心里清楚，辅导员亲自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推脱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没办法，从小就是个不会拒绝人的性子，室友周雨桐评价她——"苏念这个人，心是豆腐做的，嘴也是豆腐做的，浑身上下就找不出半块能硬起来的地方。"，看了看手机。才上午十点半，还有至少四个小时的迎新时间。她默默在心里哀嚎了一声，然后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学姐你看！"林小雨突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压低了三分，语气里却藏不住那股微妙的兴奋，"那边那个男生，好高好帅啊！"。，一个男生正独自拖着三个巨大的行李箱艰难地往这边挪动。他穿着最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深棕色的光泽。——而是那个男生的身高和比例。目测至少一米八五，肩宽腰窄，长腿笔直。黑色T恤的短袖被手臂线条撑得恰到好处，不是健身房里刻意锻炼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一种介于少年清瘦和男人力量感之间的、恰到好处的修长与挺拔。。三个。每一个都比正常尺寸大一圈，加起来看着像三座移动的小山。他正试图同时控制这三个箱子，左手拖两个右手拖一个，走了几步后停下来调整姿势，然后继续走，然后再停下来——那场面既滑稽又令人莫名心软。"好像是个新生，"林小雨已经掏出了手机，"这长相也太犯规了吧？苏念学姐你看他睫毛！"
"隔着一百米你让我看他睫毛？你这是什么视力。"苏念嘴上这么说，视线却没有移开。
不得不承认，远远看过去这个男生的气质确实出众。但他长得再好看跟她也没关系——她今年大三了，在恋爱这件事上已经彻底躺平。大一的时候是"相信爱情会来找我的"，大二的时候是"等等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到了大三已经变成了"随缘吧反正毕业也不会分手"的随缘状态。更何况对方是个大一新生，在她眼里就是个***——一个长得高一点、帅一点的***而已。
"哐当——"
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思路。
那个帅哥的行李箱倒了。不是倒了一个，而是连锁反应式地三个全倒——一个往左歪，一个往右歪，中间那个直接翻了个底朝天，里面装着的几本书和一双备用球鞋散落一地。
周围几个提前报到的新生侧目看去，有几个女生明显蠢蠢欲动想上前帮忙，但还没等她们迈开步子——
"苏念！"帐篷里传来辅导员王老师的声音，"你去帮一下那个同学吧，看着像是咱们文学院的，一个人拿那么多行李看着怪可怜的。"
苏念想说"您怎么知道他是文学院的"，但辅导员已经转头接电话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认命地站起来，撑起遮阳伞走了出去。
太阳毒辣辣地打在身上，走几步路就觉得皮肤发烫。苏念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我是志愿者我是志愿者助人为乐是**民族的传统美德——
走到近前，她才真正看清这个男生的长相。
比远远看的时候要好看很多。他的五官是那种很干净的深邃，眉骨高但不凶，鼻梁挺直，嘴唇弧度柔和，下颌线分明但不过分锋利。最要命的是他皮肤——不是那种刻意保养的白皙，而是健康的、被阳光亲吻过的小麦色，细腻干净，衬得整个人格外清爽。
而此刻这个一米八五的清爽帅哥，正站在一片狼藉中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过渡到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让人心都要化掉的"怎么办啊"的无助状。
苏念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个正经的大三学姐，你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对，这场面她确实没见过。
"同学，你好——"
苏念的话还没说完，男生闻声低头看向她。
阳光从他身后打下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时荡漾的第一圈涟漪，很快，很轻，却足以让人察觉。
然后，他的眉眼骤然软下来。那种表情的转变极为自然但又不失微妙，从被太阳暴晒的茫然，变成了一种带着委屈和依赖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念发誓她看到他的下唇微微抿了一下——那是小孩子忍住委屈时才会有的动作。
"学姐——"他开口了。声音比苏念预期的要低沉一些，但尾音却柔柔地拖长，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蹲在门口的大型犬发出的呜咽，"我找不到了。"
"找什么？"苏念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你不是来报到的吗？报到点就在前面那个——"
"文学院的报到点。"他低下头，垂着眼帘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书，然后抬头重新看向苏念，眼神真诚又困惑，"学姐，我不认识路。刚才已经在这附近转了好几圈了，就是找不到文学院的蓝帐篷。"
苏念低头看了看地上摊着的书——《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和《古代汉语》第一册。好的，确实是文学院的。
"其实文学院帐篷就在——"苏念抬手往身后指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们现在站的位置确实被一栋教学楼挡住了视线，"——好吧，这个角度确实看不到。"
"学姐能带我去吗？"他微微偏了偏脑袋，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期待的光。"我刚才问了一个人，他说的路我没记住。我怕再走错了就走到别的校区去了。"
苏念的第一反应是想说"你跟着我的手指的方向一直走过去就到了"，但她一抬头就撞上了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阳光在他的瞳仁里碎成一个小光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
苏念张了张嘴，然后认命地弯下了腰，把他散落一地的书捡起来。
"行吧行吧，我带你过去。不过你得先把这些——"她指了指那三座歪倒的"小山"，"——扶起来。"
"谢谢学姐。"男生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乖巧到让路过的女生集体倒吸一口气的笑容。
苏念假装没看到那个笑容的杀伤力，低头把书摞好。一本《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一本《古代汉语》、一本《文学概论》、还有一本——《高等数学》。苏念愣了一下："你不是文学院的？文学院不学高数啊。"
"哦，那是我帮室友带的，他行李太多放不下就塞我这儿了。"男生面不改色地说道，然后弯腰去扶箱子。
苏念也没多想，帮他把最小的那个箱子扶正，然后把书递给他。两人整理了一会儿，终于把那场"多米诺骨牌式"的惨剧清理完毕。苏念出了一头汗，丸子头也有点歪了，但她顾不上整理，撑着遮阳伞走在前面："跟好，别走丢了。"
"嗯。"江屿白拖着一长串箱子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苏念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一米六五的女生打伞领路，后面跟着一个一米八五的男生拖着三个大箱子，那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小蚂蚁在带领三只大象。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飞快地把笑脸收了回去。
差点忘了自己是学姐要维持仪态的。
"你哪个专业的？"苏念边走边问。
"汉语言文学。"
"哟，跟我同专业。"苏念点点头，语气里多了两分亲切，"大一的话公选课别选赵老师的高数，他讲得好但期末压分特别狠——"
"学姐，"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很近，近得苏念吃了一惊。她猛然回头，然后整个人差点撞进他怀里。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仅仅一瞬，那只手就松开了，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伞歪了。"江屿白指了指她手里的遮阳伞，"伞歪了的话就没法遮太阳了。"
苏念这才发现自己的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斜了一大半，后背正被太阳暴晒着。她重新调整了伞的角度，然**了清嗓子："……谢谢。"
"学姐小心一点。"江屿白的表情依旧纯良无害，"太阳这么毒，学姐一直在外面站着帮新生，很辛苦吧？"
苏念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还好啦，习惯了。"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耳朵却莫名地有点发烫。
到了文学院报到点，手续办得很顺利。江屿白从书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和各种资料的时候，苏念的余光扫到了他的名字——江屿白。岛屿的屿，白色的白。
苏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挺好听的，就默默记下了。江屿白填表的时候，苏念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很认真，眉心微微拧着，握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苏念，你们系的学弟你带一下宿舍。"负责分配的学长头也不抬地甩过来一张宿舍分配表。
苏念深吸一口气："……行。"
"带一下"这三个字说起来轻巧，但从文学院报到点到男生宿舍楼有将近一公里的路程，中间还有一段令所有新生闻风丧胆的"魔鬼上坡"。苏念看着江屿白手上那三个庞大的行李箱，觉得这大概是自己今天最沉重的选择。
但她还是认命地拖起了那个最小的箱子。
"学姐，真的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少废话，你一个人拖三个箱子走一公里，你要是中暑了我还得给你叫救护车，更麻烦。"苏念头也不回地打断他，拉着箱子就往前走。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江屿白脸上"乖巧无助"的表情像面具一样褪去了一瞬。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拖着那个不算小的箱子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换了只手拉箱子，悄无声息地加快了步伐，走到了苏念的身侧——不是并排走，而是她外侧的位置。这样一来，他从侧面射过来的太阳替她挡了一半。
苏念一路上走得飞快，因为她想赶紧把这事儿办完好回去喝口水。但她发现无论自己走多快，后面的脚步声总是能稳稳地跟上，而且她每回头看他一眼，他都会立刻弯起眼睛报以一个让人心软的笑。
到了男生宿舍楼下，宿管阿姨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拦住苏念："女生不能进男生宿舍。"
苏念如释重负地把箱子交给江屿白："到了，你上去吧，门牌号知道吧？"
"516。"江屿白接过箱子，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学姐，我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眼神认真又不带任何攻击性，像是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新生在向可靠的学姐求助。
"我刚来学校，谁都不认识。以后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事，我就问学姐——可以吗？"
苏念犹豫了大概两秒钟。开学加志愿者微信其实是正常操作，拒绝的话反而显得矫情。她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让他扫。
"叮"的一声，好友申请通过。苏念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头像——是一只蹲在雨里的橘色流浪猫，两只眼睛又大又圆，湿漉漉地看着镜头。
苏念没忍住，勾了一下嘴角。
"那学姐，我先上去了。今天真的谢谢你。"江屿白对她微微弯了弯腰，然后拖着箱子走进了宿舍楼。
苏念对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大概五十米，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白正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玻璃门后面，一手撑着门框，微微侧着身子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两人隔着五十米的距离和一层若隐若现的玻璃，视线再次撞在了一起。
他弯了弯眼睛，扬起嘴角。
那个笑容在九月正午的烈日下，像一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柠檬汽水——干净、清冽、又带着一点点让人心脏猛跳的气泡感。
苏念飞速转过头，加快脚步走了。她的丸子头已经歪得不成样子，但她顾不上整理。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但她决定把这归咎于太阳太大导致的心律不齐。
"苏念你冷静点，"她在回帐篷的路上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你一个大三的老学姐，面对一个刚报到的大一新生，你要拿出学姐的从容、学姐的淡定、学姐的——算了。"
苏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出声："弟弟而已。"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走远之后，玻璃门后面的江屿白放下了撑门的手，靠在天蓝色的宿舍楼墙壁上，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打开备忘录，在长长的"苏念学姐接触计划"文档里，第一条"报到日成功加微信"的后面，键入了一个绿色的小勾。
他的拇指在那个绿色的勾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点开微信，盯着苏念那个白猫头像看了片刻，才低声说出了今天在太阳底下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一个抱着篮球的室友走出来，被江屿白脸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吓得差点把球掉了。
"哥们你站这儿傻笑什么呢？"
江屿白收起手机，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随和淡然的模样，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没什么。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走进了电梯，在门关上的瞬间，他的拇指轻轻划过手机屏幕，摸了摸那个白猫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