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回落笔休

再醒来时，宋清黎已经躺在了自己院中的床上。

后背的伤口像被人从中间劈开，疼得她每呼吸一下都在发抖。

春桃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小姐……太医……太医都在西院守着沈姑娘，奴婢去请了好几次，都不肯来……您后背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再这样拖下去会失血撑不住的。”

宋清黎喉间一哽，死死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她想起当年围场遇刺，是他飞身挡在她身前，替她受了一箭，肩头鲜血染透衣袍，却还强撑着问她有没有受惊。

那时他眼底的慌乱与疼惜半点不作假，满心都是她的安危。

可如今，她身上每一处伤都拜他所赐，却连他半分在意都再求不得。

眼泪无声地滚落，心头一片冰凉，压过了满身的疼痛。

许久后，她声音沙哑道，“去取针线过来。”

春桃身子一颤，满脸惶恐，“小姐，您要做什么？”

“我懂得缝合之法，你按照我说的做，替我把后背的伤口缝好。”

春桃万般不愿，却不敢耽误，只能含泪取来粗布针线。

没有麻药，没有止疼的汤药，一针一线，硬生生穿扯皮肉。

最后一针缝完，宋清黎疼得浑身已经被汗浸透。

即便已经缝合，可那伤口到底还是发了炎。

没过多久，她便起了高热，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宋清黎是被踹门声惊醒的。

“宋清黎！

满京城都在传是你指使劫匪意图要婉清的命！

你给我解释清楚！”

萧泠夜面色铁青，带着满身戾气快步走入。

宋清黎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三年夫妻，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你觉得是我？”

萧泠夜的眉头皱得更紧：“婉清刚回府，除了你还有谁会见不得她好？

宋清黎，我还以为你生性纯善，没想到居然如此恶毒！”

“我恶毒？”

宋清黎打断他，“我宋清黎是将门之女，若当真容不下她，手段千万种，不会愚蠢到找刺客，白白连累宋家名声。”

“反倒是你，亲手将我推出去挡刀，我重伤濒死却视而不见，如今仅凭几句流言，便不由分说定我的罪。”

她眼眶赤红，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萧泠夜，你偏心偏到这种程度，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萧泠夜脸色变了变，终于注意到她惨白的脸色，眸中闪过一丝心虚，错开了目光。

“挡刀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会让人请太医来给你看伤。”

“但这件事我也会查清楚，若真是你做的，我不会罢休。”

话落，他转身拂袖离去，临走前又丢下一句。

“明日的家宴我打算给婉清接风，你养好精神，别误了时辰。”

宋清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那颗本就凉透的心，又往深处沉了沉。

还好，横竖只剩最后两日了。

隔日，族中长辈，世家权贵尽数齐聚萧府，场面盛大肃穆。

宴席落座，所有人目光齐齐看向席间。

只因原本属于宋清黎的正妻的主位，沈婉清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

而身为萧泠夜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宋清黎，被下人刻意引到厅堂最角落的末席。

宋清黎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不肯落座。

萧泠夜脸色沉下来。

“今日家宴，婉清是客，又是伤者，坐在主位理所当然。

你身为正妻，难道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既然你不愿意坐，那就过来替婉清斟酒布菜。”

满堂宾客窃窃私语，一道道嘲讽看戏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

让正妻侍奉外家表亲，无疑是将她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

宋清黎抬眼看向萧泠夜，“我是皇家赐婚的正室夫人，按尊卑礼法，也该是她侍奉我。”

萧泠夜的眉头皱起来。

“婉清当年救过我的命，今日让你敬她一杯酒，是替我谢她的救命之恩，这也不肯吗？”

沈婉清也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委屈：“表哥，算了吧，姐姐身份尊贵，不肯也是应该的。”

她嘴上劝着，眼神却暗暗向堂下一族长使了个眼色。

那族长得了示意，当即拍案而起。

“宋氏！

你一个毁容病废之人，三年无所出，萧家留你正妻名份已是天大的恩德！

让你敬杯酒，你还敢推三阻四？”

宋清黎抬眼。

“我父宋承渊，北境二十年，挡了突厥十七次南下。”

她声音不高，但满堂皆静，“我宋家的恩德是拿命换的，不靠别人留！”

族长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萧泠夜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今年北境那批伤残老兵的抚恤银子，户部还没批。”

宋清黎浑身一僵。

她父亲麾下那些旧部，断了一条腿的周叔，瞎了一只眼的赵伯……他们只剩这点活命钱了，而萧泠夜现已是户部侍郎。

他看着她，目光甚至带着关切。

“清黎，敬酒吧。”

字字句句，都在逼迫。

宋清黎只觉得血气上涌，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

可想到那些伤残的老兵，终究还是将所有委屈尽数压入心底，端着酒壶走到了沈婉清面前。

屈膝，斟酒，布菜。

萧泠夜坐在上位，看着她隐忍卑微的样子，预想中的痛快丝毫没有出现。

心底反而涌上一股莫名的烦闷，堵得胸口发闷，连带着酒也喝得寡淡无味。

宋清黎斟完酒，转身要走。

就在此时，沈婉清忽然捂住心口，身子猛地一僵，直直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