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合同里的坑------------------------------------------“回家再收拾你”这句骂声落下后，包间里的气氛并没有缓和，反而更僵了。，像抱着一块烫手的炭，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灰西装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神却一直盯着程野，像在掂量这小子到底是突然发疯，还是看出了什么。，手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走。”，只是低头把合同重新摊开。，纸页边缘已经有点发软，字却还清楚。“爸，你先别急着骂我。”他盯着纸上那几行字，“你自己看，这不是普通担保。”：“担保不就是担保，还能玩出什么花？能。”程野手指点在合同第二页右下角，“这上面写的主债务人不是韩宝来，是青河县宏达配货站。韩宝来只是经办人。”。，低头去看，韩宝来忙伸手想挡：“建国，这个就是走个形式……走个屁形式。”程野直接截断他的话，“后面还有一份垫资协议没附在这儿，担保人签了以后，等于默认承担全部连带责任。只要主债务人还不上，债主第一个找的不是配货站，不是你韩宝来，是签字的人。”：“你从哪儿听来的？”：“我听没听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敢不敢把那份垫资协议也摆出来？”。
韩宝来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勉强道：“小野，做生意有时候就是这样，文件多一点不稀奇……”
“文件多不稀奇，文件不让看才稀奇。”
程野把合同翻过去，纸张黏在一起，扯开时发出一点湿软的声响。他扫了几行，心里反而更稳了。
这套东西他太熟了。
前世他见过更复杂的融资文本，更漂亮的财务包装，也见过一堆人把“过桥周转临时挂靠”说得头头是道，最后照样爆成一地鸡毛。眼下这套玩意儿放到二十年后连业余都算不上，可坑一个老工人，够了。
程建国脸上的酒意已经散了不少，语气却更冲：“你少在这儿给我卖关子。有什么就说透。”
“行。”程野看着他，“那我说透一点。”
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第一，宝来叔刚才说货在路上，可现在连运单号都拿不出来。第二，这份合同上写的是配货站名义，可你们整桌人从头到尾都只提韩宝来，说明真正有问题的不是货，是下面那层债。第三，担保条款里写的是‘自愿承担全部连带责任’，这不是让你帮个忙，这是有人想把风险先甩出去。”
韩宝来彻底坐不住了：“建国，你看这孩子说的，像我故意坑你似的！”
“不是像。”程野说，“你现在就是在坑。”
“你——”
韩宝来刚要急眼，程野已经盯住他，继续问：“你说货在南边，具体从哪儿发？”
“广……广东。”
“哪家仓？”
“这……”
“走汽运还是配货站并车？”
韩宝来哑住了。
灰西装见势不对，冷冷开口：“小子，别拿几个似是而非的问题唬人。就算账上紧一点，也不代表这合同有问题。”
“那你告诉我，仓单在哪儿。”程野转头看他，“你们今晚连夜叫我爸出来，是因为明天一早有人要堵门，还是因为钱已经开始滚利了？”
灰西装脸色猛地一变。
那一瞬间，程野知道自己踩对了地方。
包间里安静得只剩暖气管子里的嗡鸣声。程建国虽然没说话，可目光已经从怒火慢慢变成了惊疑。
韩宝来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嘴硬道：“建国，我是真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说我。咱们多少年交情，我要是真想坑你，我还敢坐在这儿？”
“你当然敢。”程野说，“就因为我爸讲情义，你才敢。”
这句话太直，连程建国都噎住了。
前世他一直到被追债追进家门，都不愿承认自己是被情分架住了。可程野现在站在这儿，看着父亲额头上的皱纹，看着那双干惯了重活、此刻却有些发抖的手，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只有一阵钝钝的发冷。
如果不是他回来得刚好，程建国今晚还是会签。
人情一落笔，就成了绳套。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那层冷蓝**面又轻轻亮了一下。
信息交叉验证中。
结论：高概率存在上笔债务窟窿。
风险节点未**。
程野喉咙发紧，强忍着没有分神。
十号现在只能给这么一点东西，却已经够了。
“爸。”他终于转头看向程建国，“你要是真觉得我今晚是在发疯，那我给你一个最简单的判断标准。让他们把运单、仓单、配货站经办人名字、还有借款明细摆出来。摆得出来，你骂我，我认。摆不出来，这字你一笔都不能碰。”
韩宝来嘴唇动了动。
灰西装也不说话了。
程建国盯着两个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这一辈子吃的亏不少，可真正在纸面上、条款上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并不多。刚才一桌子人哄着，他只觉得这是帮老同事扛一把。可现在程野连着几句把话顶到实处，他再迟钝，也能觉出里头那股不对味。
“宝来。”程建国声音发干，“小野刚说的这些，你给我个准话。”
韩宝来眼神躲了躲：“建国，我现在确实一时半会儿拿不齐……”
“拿不齐你让我签？”
程建国这句话不高，却比刚才骂儿子时更吓人。
韩宝来一下没声了。
灰西装吸了口气，似乎还想兜，程野却直接往前半步，把路堵住。
“别再拿面子压人了。”他说，“你们今晚敢拿不齐东西让别人签字，说明你们自己心里就知道，这窟窿不是一天两天能填上的。”
“小子，你说话留点余地。”灰西装终于压不住火。
“该留余地的是你们。”程野盯着他，“我爸替人担责，赔进去的是全家。你们赔进去什么？”
一句话，把整桌酒气都打散了。
程建国猛地把合同揉成一团，塞回韩宝来怀里。
“这字我不签。”
韩宝来脸色白得像纸。
“建国，你别听孩子的——”
“我就听这一回。”程建国眼睛发红，“至少他今晚是冲着护家来的。你们呢？”
他说完，抓起程野的胳膊就往外走。
韩宝来还想追，灰西装却一把按住了他。程野回头时，正撞上那人阴沉沉的目光。
那眼神不是恼羞成怒那么简单。
更像是记住他了。
楼道里冷得厉害，和包间里的暖气、烟味像是两个世界。程建国一口气把程野拽到楼梯拐角，反手把人按在墙上，压着嗓子吼：
“你到底从哪儿知道的这些？”
程野后背撞在墙上，凉意透过棉衣直往骨头里钻。
“我没听谁说。”他看着父亲，“我是看出来的。”
“放屁。”程建国瞪着他，“你这两年东一头西一头，能看出这种东西？”
程野沉默了两秒，才说：“爸，我要是告诉你，我就是知道这东西最后会烂到什么地步，你信吗？”
程建国一怔，随即更怒：“你少跟我神神叨叨！”
“那你就记住一句。”程野说，“合同没签，不代表事过去了。韩宝来还会来，外头的人也还会找上门。今晚只是先把笔拦住。”
程建国愣住，抓着他的手也慢慢松了点。
这时候，程野脑海里那道冷光再次一闪。
预警：目标未脱离追索链。
后续接触概率上升。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一样的刺痛压回去。
程建国看着他，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儿子。楼道灯半死不活地亮着，***人的影子压得很长。
半晌，他才咬着牙挤出一句：
“回家。”
程野没再说话。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真正难的不是拦下这一支笔。
而是让整个家相信，他不是在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