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了华妃的居所，牛有道反手带上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响。

他站在门口停了片刻，方才屋里发生的一切还残留在他的感官里。

被褥间残留的温度，华妃指尖划过他后背时的触感，还有她最后那句话。

牛有道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画面从脑海里压下去，抬脚往值夜的小屋走。

九阳真气在体内自行流转，经脉中的暖意将霜华殿无处不在的寒气隔绝在外。

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均匀的轻响。

回到值房，牛有道推门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屋子里依旧没有火盆，四面墙壁依旧冰凉扎手，但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他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那层淡红色的光泽比昨天又浓了一分，九阳真气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增长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袁刚站在门口，瘦长的身形在月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侍卫服，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的皮带断过一截，用麻绳重新接上了。

脸上颧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人。

但他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直愣愣的，带着一种不知变通的憨直。

“道哥。”

袁刚走进来，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给你带了吃的。”

牛有道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又看了一眼袁刚。

袁刚和他一样，都是半个月前从外城调进来的新人。

不同的是牛有道得罪了人，被排挤到霜华殿来送死，而袁刚得罪人的理由更简单——他太穷了，拿不出银子孝敬领班赵大龙。

侍卫房里有规矩，新人进来要先拜码头，三两银子的茶钱是底线。

牛有道当时咬咬牙凑了二两，赵大龙收了，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牛小旗有心了”。

袁刚连一两都拿不出来，**是个挑夫，娘给人浆洗衣裳，一家子住在城南的窝棚里，能把他供到巡检司当差已经是耗尽了家底。

赵大龙嘴上没说什么，第二天就把袁刚的名字从正殿值守的排班上划掉了，改去守西角门。

“赵大龙今天让我给你送饭。”

袁刚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牛有道低头看去。

一碗米饭，上面铺着几片青菜叶子。

米是陈米，颜色发黄，菜叶子的边缘已经发黑卷曲，散发出一股酸馊的气味。

米饭中间还插着一根手指头戳出来的凹坑，像是送饭的人故意按的。

牛有道没说话，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他本打算再苟一段时间，等到自己天人境了再去寻赵大龙报仇。

现在，他已经等不及了，今天晚上就要去杀了赵大龙！

袁刚说道：“道哥，我知道这个东西没法吃，所以还给带了个馒头。”

说罢，袁刚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

馒头被压得有些扁，上面还留着袁刚胸口的余温。

“这个你吃。”

袁刚把馒头往牛有道面前推了推。

牛有道看着那个馒头，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袁刚一天的口粮只有两个馒头，给自己的这一个，定是他从自己的口粮中省出来的。

“你把馒头给了我，你吃什么？”

牛有道问。

袁刚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我中午吃了一个，晚上喝粥就够，不饿。”

他说不饿的时候，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袁刚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

牛有道将馒头放回袁刚的手上，他有九阳神功护体，三五天不吃饭，都没事。

袁刚不好意思的接过馒头，他换了个话头：“今天早朝上又出事了。”

“工部一个侍郎被摘了顶戴，当场拖出去打的板子。”

“什么罪名？”

“治河银子被贪了，他参了河道总督一本，结果河道总督没倒，他自己先倒了。”

袁刚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据说他磕头磕得金砖上全是血，皇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牛有道没有接话。

他靠在墙上，听着袁刚说这些朝堂上的事。

这些东西袁刚每天都能听到，他在西角门值岗，来来往往的官员下朝时总会说几句牢骚话，他就站在门边上听着，然后回来告诉牛有道。

“上个月户部报了各地的灾情折子，北边大旱，东边蝗灾，西边的河道又决了口，三处加起来流民少说有三十万。”

袁刚掰着手指头数，“户部尚书请旨开仓放粮，折子递上去三天了，留中不发。”

“银子呢？”

“说是秋猎要用。”

袁刚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撇了一下，“西山猎场的行宫要修缮，围场要扩建，光这一项就从户部拨了十五万两。

那些流民**在路边的时候，不知道皇上正在猎场里射鹿。”

牛有道依然没说话，但他心里把袁刚说的这些信息一条条记了下来。

他在外城巡检司干了两年，亲眼见过城门外聚集的流民。

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有人把女儿插上草标卖，三斤杂粮面就能领走。

城门口每天都有**的人被拖去化人场，板车拉过去的时候，胳膊腿从车板上耷拉下来，晃来晃去。

这些都说明了一件事，眼下已经到了是皇朝末年，大乾国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