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人吗？”

“程同志，请你去隔壁侧屋一趟好吗？”

叫了好几声，没人应。蔺放只好转身往门外走。

过了许久，门悄悄开了一道缝，小丫头怯生生地朝外望了望，然后打开门，朝侧屋走去。

整个院子都很安静，安静到陆林敕听见了脚步声。

“谁？”

“出来！”

树苗探出脑袋，往里头瞧。

陆林敕松了口气。这些年多次被敌特追踪**，他早就养成了高度警觉的性子。

“小丫头，你是谁家的？赶紧回去。”

树苗看见不远处躺在床上的叔叔，只觉得他长得真好看，不知怎的就被吸引着走了过去。

等小丫头走近了，陆林敕有一瞬间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儿长得很像自己的妻子。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树苗。”

“你家大人呢？怎么一个人跑进来了？”

“叔叔，不是你找我妈妈有事吗？她出去了，我替她来。”

陆林敕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系：“你是那个会修车的女同志的女儿？”

“嗯。”

陆林敕当下有些怀疑人生——那种人也能生出这么乖巧可爱的女儿？真是可怜了这孩子，一出生就跟着这样的母亲。

不过他很快发现，这小女孩儿脸色苍白，嘴唇也发青，像是生了病的样子。

“你生病了？”

程淼希眼睛睁得大大的，对着这个陌生却又让她有好感的叔叔竖起一个大拇指：“嗯，叔叔你真厉害。”

陆林敕伸出手**摸小丫头的脑袋，安慰她两句。

小丫头却躲开了。

树苗牢牢记住妈妈说过的话——妈妈不在，不能让人摸。

随后她转身就走，任凭身后的叔叔怎么叫，她都没有回头，径直回到家里坐好。

再说这边。

因为不想让到手的钱飞走，程挽玉带着儿子来到村口大马路上。

见她来了，几个认识她的修车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说：“程工，没想到真是你。我师傅说是你，我还不信。”

程挽玉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几人见程挽玉来了，也不打算再掺和，收起工具箱准备走人。

他们原本还在想是谁这么狮子大开口，可见到程挽玉，一切都释怀了。

她太苦了。连修理厂那个最刻薄的主任，都于心不忍。他们这些同样过苦日子的人，怎么能抢了别人女儿的活路呢？

“哎，你们怎么走了？”

“不好意思领导，这车整个县城确实只有这位程挽玉同志能修，别的人你再也找不到了。你们着急的话，就赶紧给个答复，说不定下次就不是八百了。”

程挽玉感激地看向几位帮助过自己的师傅。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确实不会干出这么丢人的事。可作为一个母亲，现在就是再丢脸，她都得硬着头皮上。

“六百，不能再多了。”

“七百，再少我就回去了。”

程挽玉算了算车票和到北城的花销——刨去必须的医疗费用，六百块实在不够。

“你——”

参谋长上前一步：“好！就六百。程挽玉同志，你开始吧。最好加班加点，用最短的时间帮我们修好。感谢！”

“不行，我到了晚上七点就要回去。你们这几辆车，最早也得明天上午才能修好。”

“不是，你这人也太怪了，嚣张到部队头上来了！”

蔺放刚到就听见了这两句话，气不过冲了上去。

好在被人拦住了。他本就冲动，对女人动手也不是没可能。

程郁森张开双臂挡在程挽玉身前。

“不准欺负我妈妈！”

气疯了的蔺放口不择言：“这样一个只认钱的妈，说不定哪天就把你卖了换钱！”

“蔺放！给我回帐篷！”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同志站起来：“对不起，这位女同志，我是他们的领导。你放心，这几个人在今明两天不会再妨碍你。部队的人也会全力配合你。这些物资很重要，很重要，请抓紧时间吧。”

比起其他人，程挽玉对这位老人家的观感好上一百倍。

“好，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接过工具箱，程挽玉立刻开始动手。

原本还对这年轻女人嗤之以鼻的人，在看到程挽玉娴熟的动作和不拘小节的表现后，都对她有了改观。

程挽玉事事都要求自己做好，不仅修理主要问题，还把其他功能都检查了一遍。

“小朋友，**妈为什么会修车？”

程郁森盯着帐篷前的铁罐子：“我说了，那个可以给我吗？”

参谋长点点头：“可以，全部给你。”

“因为以前我们住在修理厂旁边，妈妈跟着爷爷学的，自己也看书学。妈妈很聪明，很快就学会了。”

“一个女人家学这个，有点奇怪。”

几个人议论起了程挽玉。

“小朋友，**妈讹人民子弟兵，你不觉得是错的吗？”

“不是啊。妈妈解了你们的燃眉之急。时间就是钱，你们不给妈妈这几百块钱，浪费的时间可比修车费贵多了。”

“小小年纪说话就这么老成，油嘴滑舌的，看来——”

身旁的人没有把话说完。

程郁森握紧拳头，忍下心里的火：“所以这些罐子给我了？”

“嗯，拿走吧，小孩儿。”

“谢谢各位叔叔。”

小小的人儿，拖着大大的编织袋往前走。

“妈妈，我弄到好多罐子。”

程挽玉抽空用手背蹭了蹭儿子的脑袋：“回去吧，看看妹妹，把锅里的饭菜热一下再吃。小心火，小心开水。”

“好，妈妈我这就去。”

得到了心心念念的铁罐子，程郁森回家的步子轻快了不少。

他一路拖着编织袋，铁罐子哐啷哐啷地响着。走进院子，他不放心地把铁罐倒进大缸里，盖上了盖子，特意数了一下罐子的数量，记在心里。

噼里啪啦的声响，扰得屋里的人睁开了眼。

紧接着腿上的疼痛袭来，陆林敕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隔壁。

程郁森先给妹妹吃了药，之后生火热菜。

小小的身子站在矮凳上，拿着抹布把灶沿的水蒸气擦干净。

“哥哥，叔叔也吃。”

“什么叔叔？”

“隔壁的叔叔腿流了好多血，他没吃饭，跟我的嘴一样。”

“你是说他生病了对吗？”

难得见妹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程郁森看了一眼锅里的饭菜——要是分给别人，一会儿妈妈吃什么？

可妹妹一直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好吧，我分他一点，但只能一点点。”

两筷子腌酸菜，半个窝头。

“叔叔，吃饭。”

怀着忐忑的心情进了侧屋，好在没有他想象中那种血淋淋的场面。

“小朋友，拿回去吧，我不饿。”

程郁森把碗递到他面前：“你快吃吧，我才不想给你呢。可你要是不吃，我妹妹会伤心的。”

陆林敕顿时明白了——是刚才那个小姑娘。他心里一软，接过了碗。

伤口还没愈合，他不太敢吃腌制的食物。

本想在孩子期盼的眼神下假装吃一口的，谁知舌尖刚碰到那味道，熟悉的感觉一下子把他拉回了多年前。

他猛地抓住小孩儿的胳膊，激动地问：“这腌菜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