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杨凡在乡**院子里站了二十分钟。
传达室的老头让他等着,说马良辰**在忙。忙什么?隔着一道门,杨凡听见里面收音机正放《打金枝》。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趴着条黄狗。黄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门开了。
“进来。”
马良辰没起身。
五十出头,脸黑,眼袋重,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办公桌上摊着《安阳日报》,头版是县里开会的新闻。
杨凡递上介绍信。
老马接过去,拆开,扫了一眼。眼神在信纸上停了两秒。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杨凡。
“乡党委委员,副乡长?”
“是。”
“研究生毕业?”
“是。”
马良辰把介绍信搁桌上。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抽出一根,没点。
“汉东大学,本硕连读。在校期间任学生会**,提出‘汉东大学模式’获**教委表彰。”他一字一顿念完,抬起眼皮,“你这履历,去省直机关都够格,高材生为什么来我们这了?”
“干事。”
马良辰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遮住半张脸。
“青坪乡九年跑了八个大学生干部。最短的仨月,最长的一年半。走的时候都说一样的话——这地方没救了。”
“我不是来镀金的。”
“每个来的时候都这么说。”
杨凡没接话。
马良辰弹了弹烟灰。“你是**,党委会上有表决权。青坪乡九个行政村,农业人口一万二,耕地两万三千亩——全是旱地。去年人均收入一百九十七块。你是研究生,会算账,自己算算这地方有没有救。”
“咱们乡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农业。”
他把“拿得出手”四个字咬得很重。
点燃了香烟,在烟雾缭绕中狠狠的吸了一口后掐灭,仔细研究着杨凡的介绍信。
“你就管农业吧!”
说完这话马良辰已经重新拿起报纸。
门外候着个办公室的办事员,二十左右的小年轻,说话前先笑。
“杨委员,我叫陈明,在办公室跑个腿,您叫我小陈就行了。”
“您别往心里去。”他拎着杨凡的被褥往宿舍走,“马**在这待了八年,上面派下来的干部见多了。来一个,待不住,走一个。又来一个,又走。您是第九个。”
宿舍是一间平房。木板床,桌子,椅子。墙上糊着旧报纸,发黄卷边。窗户缺了块玻璃,用塑料布封着。
陈明放下行李:“食堂在院后面,早中晚三顿,过点不候。厕所在院子西头,洗澡得自己烧水。”
“有水吗?”
“井水,得沉淀半天,不然全是泥。”
杨凡点点头。
小陈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有事?”
“杨乡长,”小陈压低声音,“我多说一句,您别嫌烦。您是**,跟以前的干部不一样。在青坪,**说话是有分量的。但是——”
他顿了顿,“分量再重,也得有人听。”
杨凡看着他。
“马**不是坏人。他就是——被磨平了。”小陈没说完,摇摇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杨凡出了乡**。
青坪的清晨,露水重。土路坑坑洼洼,走几步踩一脚泥。玉米地一块接一块,叶子蔫黄,秆子细得像筷子。
他走了四个村子。太阳升起来,晒得头皮发麻。
在杨家沟村口,一个老汉蹲在地头抽旱烟。面前是一片果园。
苹果树。
树上的果子稀稀拉拉,拳头大,青皮上布满黑褐色斑点。有些果子上爬着虫眼,流出褐色的汁液。地上落了一层烂果,**嗡嗡绕着飞。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老伯,这是你家的?”
“嗯。”
“种了几年?”
“五年。”
“收成咋样?”
老汉磕了磕烟灰。“一斤四毛。”
杨凡蹲下来,翻看一片叶子。叶背密密麻麻的虫卵,手指一捻一层黑粉。
“没打过药?”
“打过。不管用。”老汉指了指远处,“老王家也种苹果,年年打药年年烂。去年把树砍了,改种玉米。玉米也卖不上价。”
杨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脑子里闪过一样东西——水果套袋。
上辈子看过一篇报道。九十年代初,北方果区开始推广苹果套袋技术。幼果时套上特制纸袋,隔绝病虫害,果面光洁,着色均匀。套袋苹果比普通苹果**价高出好几倍。
“老伯,贵姓?”
“姓王。”
“王伯,”杨凡说,
老王头抬起眼皮。
“就这三棵树,我想个新法子。放心,亏了我个人用工资赔你。”
老王头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谁啊?”
“我叫杨凡,是新来的副乡长。”
“副乡长?”老王头上下打量他,“上次来个副乡长,待了仨月就走了,连村里的狗都没认全。”
杨凡没接这话。
老王头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行,三棵。你要是骗子,三棵树的亏我还吃得起。”
回到乡**,杨凡翻出一沓信纸。
写了三页,撕了,重写。
最后想了半天也只写了几个字。
收信人:汉东大学农学院,李树声教授。
信的末尾写:***,我在青坪。这里的苹果需要您帮忙。
落款:学生杨凡。
小陈敲门进来,端着一碗面。
“杨乡长,您还没吃午饭。”
杨凡将信纸仔细叠好后,接过碗。
问道:“小陈,乡里有电话吗?”
“有一部。在传达室。”
“能打长途?”
“能,信号不好,得扯着嗓子喊。”
杨凡放下筷子,去了传达室。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哪位?”
“李教授,我是杨凡。”
“杨凡!”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你小子,不去学校报到,跑哪去了?”
“青坪乡。”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行。你说。”
杨凡说了苹果的事。
李树声听完:“套袋技术,我这里有,纸袋样品也有,问题是新技术,你敢推吗?”
“敢。”
“乡里支持吗?”
杨凡没答。
李树声懂了。“行!东西我寄。邮费到付。”
“谢谢李教授。”
“别谢,干成了,比发十篇论文管用。”
挂电话前,李树声又说了一句:“汉东大学出去的人,可以穷,不能怂!”
杨凡握着话筒。
“记着呢。”
傍晚,杨凡坐在宿舍里。
桌上摊着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一九九四年八月十七日,青坪,从零开始。
他拧开笔帽,在第二页写下:第一步,让人看见……
画了一个省略号。
窗外,老王头正在果园里给那三棵树浇水。
水桶磕在井沿上,当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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