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七夜无眠，令影相随------------------------------------------，冷得像铁。，掌柜的正用抹布擦第三遍柜台。抹布是灰的，边角开了线，水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印子。他没要茶，站到门边，看街上的人。。，是站着睡、蹲着睡、靠墙睡，甚至有个人趴在驴车辕上，嘴还张着，鼾声细得像老鼠啃木头。可他们都在念。“谢昭烬……谢昭烬……”，齐整得像背书。一个老妇人闭着眼，嘴唇一动一动，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一个孩子蜷在柴堆里，睫毛上结了霜，念得比谁都清楚。。右鞋后跟的裂口又渗了点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门口的石狮缺了半只耳朵，是去年冬雪压的，没修。守门的两个侍卫，一个打哈欠，一个抠指甲，眼睛都闭着，可嘴里也在念。，门轴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铁片被人硬掰了一下。厅里点着三盏油灯，灯芯短得快烧到头，火苗抖得厉害。桌上摆着一个木匣，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厉大人，”城主夫人跪在桌边，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霜心令，今夜子时献上，求您……求您护住这城。”。他看那木匣。匣盖没锁，只用一根细麻绳缠了三圈，绳结打得歪，左边比右边多绕了半圈。“他……是真神？”他问。：“没人敢说不是。”，脚底沾了地上的灰，没掸。，城主在内室自尽。
胸口七道血痕，像锁链，从左肩斜穿到右肋，每一道都深得见骨，却没流多少血。血是黑的，干得快，像被吸走了。
厉寒枭蹲在**旁，用剑尖挑开衣襟。血痕的边缘有细小的裂纹，像干裂的泥地，每一道裂纹里，都嵌着一粒极小的红砂。
他没碰。站起身，拍了拍袖口——袖口灰多，是昨夜在藏经阁蹭的。
城西有口古井，井口压着块石板，板上刻着“禁”字，字是新刻的，边缘还带着木屑。
他掀开石板，井口黑得像被吸过光。
绳子是旧的，麻的，打结的手法他认得。谢昭烬教他的，三结连环，不紧不松，能承人，也能吊魂。
他下去。
井壁湿，苔藓爬得不均，左边厚，右边薄，像有人用手指刮过。
井底悬着七具**。
都穿着谢昭烬的旧袍，黑的，边角有灰，左袖口还缺了半颗纽扣——那纽扣，是他三年前在断情崖上亲手扯下的，说“太碍事”。
每具**手里，都攥着一枚令。
令是黑的，无纹，无字，却泛着微温。
厉寒枭站到正中，仰头看井壁。
壁上刻着字，不是刀刻，是用指甲，慢慢刮出来的。
“七夜替命，一魂七分，君若不归，我便永世为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动。
井水很静，倒映着他的脸，还有头顶那一点月光。月光被井口切得只剩半弯，像被咬了一口的饼。
他忽然抬手，拔剑。
剑没出鞘，只用剑柄，砸向井壁。
第一下，石屑掉了一地。
第二下，井壁裂开一道缝，风从缝里钻出来，凉得像死人呼吸。
第三下，整面墙塌了半边。
碎石滚落，溅起水花。水花落回井底，溅在七具**的脸上。
其中一具，左眼睫毛动了一下。
厉寒枭没退。
他站得笔直，剑还握在手里，没收。
井底的血雾，是这时候升起来的。
不浓，不腥，像清晨的露气，慢慢浮，慢慢聚，最后在井心凝成一张脸。
谢昭烬的。
眼睛还是红的，但没那么吓人了，像旧灯笼里漏出的光。
他嘴角微微上扬，是笑，笑得有点累。
“你终于……肯看我了。”
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破窗纸。
厉寒枭没答。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还攥着那枚从藏经阁灰堆里捡出来的血令，指节压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干掉的血渣。
井壁裂缝里，有只蜘蛛爬出来，八条腿，慢吞吞，爬过一块碎石，停在一道裂痕边上，不动了。
井水里，倒影里的那张脸，慢慢淡了。
血雾散得快，像被风吹走的灰。
七具**，手里的令，忽然一齐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心跳。
一下，一下，像七个人，同时踩了脚。
厉寒枭转过身，踩着碎石往上爬。
绳子还垂着，湿的，有水珠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井底的**额头。
他没回头。
爬出井口，石板还在原地，缺了角，是刚才砸的。
他蹲下来，把石板扶正，没拍灰，没擦水，就那么搁着。
城东的茶铺，掌柜的还在擦柜台。
抹布还是那块，水痕还是那圈，干了又湿。
厉寒枭走进去，站在门边。
“有水吗？”他问。
掌柜的抬头，眼白有点黄，嘴唇干裂，但没睡着。他愣了两息，才点头。
“有，”他说，“冷的。”
他倒了一碗，搁在桌上。
碗沿有道豁口，是昨天摔的，没扔。
厉寒枭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凉，有土味。
他没放下碗，就那么端着，站着。
窗外，一只猫跳上瓦檐，舔爪子。
月光落在它耳朵尖上，白得像纸。
井口的石板，夜里被风掀开过一次，没彻底倒。
第二天清晨，有孩子来捡柴，看见井口的石板歪了，就伸手去扶。
他没用力，只是轻轻一推。
石板滑了半寸，露出底下一道新刻的字。
不是刻的，是血写的。
字很小，歪歪扭扭，像小孩练字。
“寒枭，别丢下我。”
孩子看不懂，但觉得那字有点暖，就用袖口擦了擦。
擦完，他抬头，看见远处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穿黑袍，没束发，手里握着一柄剑。
剑鞘是乌木的，边角缺了一小块。
孩子没喊。
他抱着柴，跑回家了。
茶铺里，厉寒枭把碗放下。
碗底还剩一点水，晃了晃，没洒。
他转身，推门出去。
右鞋后跟的裂口，又渗了点泥。
他没管。
城门开了，风从北边吹进来，带着雪末。
他走出去，没回头。
身后，茶铺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门栓，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