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地方------------------------------------------。。糊只是结果之一。更主要的问题是他把黄瓜也倒进去了，倒完才发现黄瓜没有切。，旁边是一团已经变成褐色的鸡蛋。。，如果遇到一份错误文件，处理方法很简单：退回，注明原因，要求补正。。，把锅端到水池里。，热油炸了一下，溅到了瓷砖上。他往后退了半步。。。。"老地方六点。""谁鸽谁请客。""@全体成员 人齐一点啊，毕业散伙饭，别装死。"。
名单上每个人的名字都很清楚，只有其中一个位置是糊的。像被水打湿的墨迹，边缘散开，笔画粘在一起。
那应该是这个身体的名字。
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问号下面，有人补了一句：
"他肯定不来吧。"
又有人回：
"不好说，录取通知书都到了，按理说该出来见见人了。"
"你这话说得跟他坐月子似的。"
群里笑成一片。
陈渡没有笑。
他把手机放下，去清理锅。锅底糊住了，钢丝球刮过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音。
刮到一半，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群。
***："周三"。
没有开头，没有寒暄，就一行字。
"你来吗？"
陈渡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他看着那三个字。
三万年来，天庭没有人问过他来不来。通知都是直接下发的。来不来不构成一个问题。
他把手冲干净，拿起手机。
输入框里****"来"。
他停了一下，删掉。
又打："我不知道老地方在哪。"
删掉。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
"来。"
发送成功。
对面很快回：
"六点，学校后门那家砂锅。你别又走前门。"
陈渡看着"又"字。
这具身体以前走错过。
他把手机锁了，继续刷锅。
锅刷到最后还是有一块黑印。像档案纸上盖错的章，擦不掉。
***
下午五点半，他换了衣服出门。
他没有穿校服。衣柜里最上面有一件白色T恤，叠得很平。他拿出来穿上，发现领口有点松。
出门前**刚好回来拿东西。
两个人在玄关碰上。
"出去？"**问。
"嗯。"
"跟同学？"
"嗯。"
**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按天庭会议纪要标准，不能算有效目光接触。
"带钥匙。"
"带了。"
**把门让开。
陈渡走到电梯口，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
"少喝冰的。"
电梯门开了。
他站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镜面里照出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白T恤，黑裤子，手背上有一个小红点。
他看着那个小红点。
少喝冰的。
这句话没有任何执行力。不构成命令，不附带处罚，也不需要回执。
但它被他说出来了。
***
学校后门比前门小很多。
铁门半开着，门卫室里风扇转得很慢。暑假的学校安静，只有树上的蝉在叫，叫得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打印机。
后门外是一条小街。修车铺、文具店、奶茶店、砂锅店挤在一起，招牌一个压着一个。
砂锅店门口摆着六张塑料桌。
最里面那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人一眼看见他，抬手喊：
"这儿！"
那一声喊里带着名字。
他听见了，但没有听清。
声音传进耳朵的时候，中间那两个字像被人掐掉了，只剩下前后的气口。
他走过去。
一群刚毕业的高中生围着桌子，脸上还有高考后没完全散掉的疲惫和兴奋。有人烫了头，有人穿了新鞋，有人还背着书包，像随时准备**室晚自习。
"你真来了啊。"
"稀客。"
"坐坐坐，给你留了位置。"
他们给他挪了个凳子。
他坐下。
旁边的男生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你最近干嘛呢，群里都不说话。"
陈渡接过筷子。
"在家。"
"废话，谁不在家。"
桌上笑了一圈。
他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好笑，但也没有解释。
砂锅端上来，热气往上冒。番茄、粉丝、丸子、豆皮，所有东西混在一起，颜色不规整。
天庭食堂如果出现这种菜色，后勤处会被要求提交整改说明。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粉丝。太烫。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旁边男生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都红了。"
"热传导。"
那男生愣了一下。
"什么导？"
对面有人笑喷了："完了，他考上自动化之后已经开始变工科人了。"
陈渡低头继续吃。
他学会了。人间很多对话不需要准确回答，只需要让它过去。
***
饭吃到一半，有人开始聊大学。
"我九月去南京。"
"我在本省。"
"我妈让我先学车，科一题库两千多道，背得我想死。"
"你不是最会背吗？"
"会背卷子和会背交通标志是两回事。"
有人问陈渡："你几号报到？"
"九月一号。"
"这么早？"
"通知书上写的。"
"专业呢？"
"自动化。"
"牛。以后修机器人。"
"不是这样定义的。"陈渡说。
桌上又安静了一秒。
旁边男生捂着脸笑："你今天怎么回事，跟**似的。"
陈渡想了想。
"请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一桌彻底笑开了。
他没有跟着笑。不是故意冷，是不知道笑点具体落在哪里。
但他发现，这群人并不因为他不笑就停下来。
他们笑自己的。笑完继续吃。
没有人要求他解释，没有人要求他参与完整流程。只要他坐在这里，好像就算来了。
这很不符合天庭会议签到规定。
但比会议好。
***
"给你。"
一只手把一杯酸梅汤推到他面前。
陈渡抬头。
是一个女生。扎着马尾，袖子撸到手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是冷。
她坐在斜对面，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
"你再喝热汤会烫死。"她说。
陈渡看着杯子。杯壁上全是水珠，冰的。
少喝冰的。
这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停了一下。
他还是接了。
"谢谢。"
女生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说话挺客气。"
"以前不客气？"
"以前也客气。"她说，"就是没这么像**业务。"
旁边有人插话："方回你别说，他刚才真的像**。"
陈渡听见了那个名字。
方回。
不是周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
周三。
每周三。不是姓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方回看见了，没问。
***
散伙饭散得很慢。
一群人从砂锅店出来，又在学校后门站了半个小时。有人提议拍照。十几个人挤在一块，手机架在文具店门口的快递箱上。
"三，二，一！"
快门响。
第一张有人闭眼。
第二张有人转头。
第三张有一辆电瓶车从镜头前过去。
他们拍了七八张，没有一张完全正常。
但每个人都说可以。
陈渡站在人群边上，肩膀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那人说："你往里点啊，别跟毕业照抠图似的。"
他往里挪了半步。
方回站在他前面一点，回头看他。
"你手怎么了？"
"油。"
"油？"
"炒鸡蛋。"
方回沉默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张创可贴。
"贴上。"
"不用。"
"会蹭到。"
她把创可贴递给他，没有再劝。
陈渡接过来。
创可贴很小，印着蓝色的小熊。贴在他手背上，刚好盖住那个红点。
他看着那只小熊。
天庭医疗保障报销目录里没有小熊。
***
回家的路上，群里开始发照片。
一张一张。
陈渡点开看。
照片里的自己站在边上，背挺得太直，像被临时**一群高中生中间的工作人员。
方回在他前面，微微偏头，不知道在看谁。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
保存完，他停了一下。
为什么要保存？
他不知道。
手机又震。
方回发来一条私聊：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陈渡站在小区门口。
保安亭的灯亮着，里面的人换了一个，正在看短视频。
他回：
"没有。"
方回：
"那就行。"
过了几秒，又一条。
"明天返校拿档案，别忘了。九点。"
档案。
陈渡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三万年来，他第一次在人间看见一个真正熟悉的词。
他回：
"知道。"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上楼。
**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声音很小，新闻里有人在讲防汛。
"回了。"**说。
"嗯。"
"吃饱了？"
"吃饱了。"
**点点头，没再问。
陈渡换鞋的时候，手背上的小熊创可贴露出来。
**看见了。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
"药箱在电视柜下面。"
"不用。"
"嗯。"
陈渡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又打开看了一遍。
照片里所有人的名字他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九点，返校拿档案。
这至少是一个流程。
有流程就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