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等他回来，要给我画一辈子的画。
1970年1月15日，阴。
承宇走了，我去送他，看着火车开走，直到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个地址，让我给他写信。我一定会好好给他写信，告诉他古镇里的事，告诉他我做的笔，告诉他，我在等他回来。
1970年5月6日，晴。
今天收到了承宇的信，他说西北很苦，但是他很好，让我不要担心。他说他用我给他做的笔，在**滩上画画，画那里的日落，画那里的胡杨。他说他很想我，很想青檐镇的茶，很想我做的桂花糕。我看着信，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我给他回了很长的信，跟他说，古镇的桂花开了，我学会了他教我的那首诗，我做的笔，父亲说越来越好了。我会好好守着这里，等他回来。
接下来的几年，日记里写满了对陆承宇的思念，写满了一封封寄往西北的信，写满了等待的日子。苏晚依旧每天做笔，煮茶，守着盏茶居，守着父亲，守着和陆承宇的约定。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在1973年的冬天，走了。临走之前，父亲拉着苏晚的手，跟她说，一定要把苏家的湖笔手艺传下去，一定要守好这个家。
苏晚在日记里写，父亲走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承宇这一个念想了。她一定要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活着，守好苏家的手艺，等他回来。
可就在1974年的秋天，变故发生了。
1974年9月12日，雨。
今天收到了一封从西北寄来的信，不是承宇写的，是他一起插队的朋友写的。信里说，承宇上个月去**滩写生，遇到了沙尘暴，失踪了，找了很多天，都没找到，大概率是不在了。
我拿着信，站在雨里，站了很久，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我不信，承宇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他怎么会说话不算数呢？他答应过我的，要回来娶我，要给我画一辈子的画，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我给他寄了很多信，都被退了回来，上面写着，查无此人。
我去了西北，找了三个月，走遍了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问了很多人，都没有他的消息。所有人都跟我说，他不在了，让我别找了。
可我不信。
承宇一定还活着，他只是迷路了，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要守着盏茶居，守着他的画，守着我们的笔，等他回来。
只要我一直等，他总会回来的。
日记写到这里，后面的几页，都被泪水晕开了，字迹模糊不清。林盏拿着日记本，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和半个多世纪前外婆的眼泪，融在了一起。
她终于明白了，外婆为什么一辈子没嫁人，为什么一辈子守着这座老茶馆，守着这门做笔的手艺。不是因为她喜欢孤单，而是因为她心里装着一个人，装着一个约定，装着一场跨越了一辈子的等待。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外婆总喜欢坐在门口的老樟树下，看着河边的路，一看就是一下午。她不是在看风景，她是在等那个答应了要回来的人，等了一辈子。
林盏吸了吸鼻子，把日记本放好，看向那个梨花木的盒子。盒子上的锁，也是铜制的，和阁楼门上的锁一样。她拿着那串钥匙，试了试，果然打开了。
盒子里，放着一沓厚厚的书信，全是陆承宇写给外婆的，从1968年到1974年，一封都不少，被外婆用红绳整整齐齐地捆着，保存得极好。还有一叠画稿，全是陆承宇画的，有青檐镇的风景，有外婆的肖像，有古镇的老桥，老宅子，还有很多湖笔**的工序，一笔一划，画得格外细致。
最底下，就是那张她在外婆相册里看到的老照片，还有一支湖笔。笔杆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四个字：晚宇承安。
晚是苏晚，宇是陆承宇。
林盏拿着那支笔，指尖微微颤抖。她仿佛能看到，半个多世纪前，两个相爱的年轻人，一起坐在灯下，一起做这支笔，一起刻下这四个字，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她把盒子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锁好。然后站起身，走到阁楼的气窗边，看向外面。青檐镇的河水静静流淌着，老樟树的叶子随风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