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耳光。现在它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曲，像两只受伤的鸟。
“他是那种人。”她说，“你也是。”
“我不是。”
“你以为你不是？”
她抬眼看我，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穿透了时光的了然。“你在殡仪馆干了八年，从不参加同学会，从不跟人主动交往，从不结婚。你把自己关得像个铁桶。你以为这就是‘不像他’？你以为你躲开他就是赢了？小陈——你躲开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你也在一个人过日子。跟我和他那年离婚前没什么两样。”
我没说话。无话可说。
“**当年为什么要……”我停了一下，换了个问法，“为什么要变成那种人？”
“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穷。怕被人看不起。怕一辈子窝在那个镇上被人叫‘陈老师’却连给儿子买房的首付都拿不出来。”我**声音越来越低，“他是被那怕给牵着鼻子走的。一直到他离开，那怕都没松开过。”
我看着桌上那张***。姓名：陈国良。民族：汉。住址：XX县XX镇XX路XX号。签发日期是几年前。照片里他穿的是深色衣服，白发已经爬到鬓角了。表情不悲不喜，是那种典型的证件照死人脸。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点弧度被像素压缩之后，看起来不太自然。
“其实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
“谁以前是？”我妈反问，“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锅铲响了几声，飘出煎蛋的香气。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她把两碗面端上来。面和以前一样——葱花、酱油、一个溏心蛋。我低头吃面，她也低头吃面。没有说话。
那碗面比任何言语都像家。
吃完面，我把碗端到厨房洗干净。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报道了某个城市的房价涨幅，记者用念GDP的口吻念着一个天文数字。我看着屏幕，想起我爸卖掉那套大平层去还债的事。老刘之前提过，说他是被债务压垮的。他把房子卖了还了贷，还不够。他交不起贷款，然后去跟人合伙，然后被坑了。最后只剩下出租屋一张床、一张卡、几件衣服。到头来，一辈子奋斗，换了一场空欢喜。
他为什么心脏病发作的时候没打120？他是来不及，还是不想打？
我走到茶几前，把塑料袋拎起来。
“我去办手续。”我说。
我妈嗯了一声，然后忽然说：“**以前说，他自己是催化剂。能让别人变，就是自己不能变。后来发现催化剂本身也会被腐蚀的。你现在才三十几岁，你要是现在就活得跟他最后那几年一样——你亏不亏？”
我没回答。拎着塑料袋出了门，随手带上门。楼道里有人养鸽子，咕咕声从顶楼天窗透下来，混着晨光的灰尘。
在我努力不成为我爸的过程中，我成了另一种人。也许压根就不存在什么“不像他”。我只是用不同材料，搭了一个同样孤独的壳。
他瘫在地上没人发现；我在停尸间给陌生人化妆。说穿了，都是缺席的人。
殡仪馆的早晨总是忙碌的。火化炉从七点开始点火，排烟管冒出淡白色的烟，在晨曦中很快就散了。家属们在大厅里排队办手续，有人哭有人骂有人面无表情地刷手机。我穿过大厅的时候闻到了香烛的烟味，混着菊花的清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
那是死亡的气味。我已经闻不出来了。
在档案室找到了我爸的身份资料。死亡医学证明、户口注销证明、火化申请表，一张一张填好盖章。经办人签字那一栏，我写了三次才把名字写对。不是紧张。是我的名字突然变得不像我自己。
陈况。
况是“情况”的况。我爸说，这个字是“状况”的意思，人生百况，希望我都能尝一遍。但我除了死亡的况味，什么都没尝过。
我爸的遗体在冷库里。就是昨天我刚修完那个投行精英的同一间冷库。
抽屉拉开来，里面的身影很瘦。瘦到完全不像我记忆中的那个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头拧着，嘴唇干裂。那层薄薄的尸蜡已经覆上皮肤，手背的老年斑颜色发暗。但我仍然认得出他来——那颗歪掉的门牙还在，只是旁边几颗已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