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篇·碎玉
请帖上的字
许言看到那张请帖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一片明代的碎纸。
请帖是大红色的，烫金，很沉，放在修复台上像一块烧红的铁。老刘站在旁边没走，端着他的搪瓷杯，假装在喝茶。茶水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喝，杯子沿上沾着一圈茶锈——他那杯子就没洗干净过。
许言翻开请帖。
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钢笔字，写得很漂亮。他认识这个字迹——林雪的字。大学四年，图书馆里传过的纸条能攒一抽屉。那时候她写的是“帮我占座食堂见今晚吃什么”，不是这四个字。
四个字：
许言，来开开眼。
落款是她自己的名字，旁边还并排写着一个：周子豪。
“前女友？”老刘瞄了一眼。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像是碰一片半碎的瓷片。
“嗯。”
“要结婚了？”
“嗯。”
老刘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许言刚铺好的宣纸上。许言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滴茶渍——在明代族谱残页旁边洇开，像两朵脏了的云。他把宣纸抽出来，换了一张新的。动作很安静，比刚才慢了半拍。
“你去不去？”
许言把请帖合上，放到桌子一角。台上是一本被老鼠咬成渔网的明代族谱，残页上有个“德”字缺了半边。他重新拿起镊子，指尖有层薄茧——常年捏镊子的位置，已经磨出了硬硬的角质。碰到冰凉的金属镊子柄，触感比正常的手指钝一半。
捏着补纸的手纹丝不动。
“去。”
老刘看了他三秒，叹了口气，端着杯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穿件好的。”
许言没应声。
修复室的荧光灯管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浆糊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洗不掉，渗进衣服的纤维里，渗进指甲缝里。林雪以前总说他身上有一股子霉味，他说是浆糊，她说都一样。
那时候她笑得很甜。
后来她把那个青铜小鼎挂件扔进垃圾桶，说：“你跟你的死人东西过一辈子吧。”
许言把补纸贴上那半个“德”字，用镊子尖轻轻压实。手很稳。但那张请帖搁在桌子角上，红得像一根刺。他不看它，但它一直在那儿。
周氏艺术中心门口铺了红毯，从旋转门一直铺到马路牙子。许言到的时候天刚擦黑，灯光打在外墙上，整栋楼亮得像一块金砖。门口停着一排车，****是起步价，中间还夹着两辆底盘低得贴地的跑车，叫不出名字。
许言是坐公交来的。
穿过红毯的时候，迎宾的旗袍姑娘看了他两眼。第一眼看脸，第二眼看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瞬——扣子没少，但第二颗扣子和第三颗不是一个颜色，有一颗是后来补的。第三眼没看——她训练有素地把目光收回去，礼貌地微笑：“先生，您的请帖？”
许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红帖。姑娘翻开核对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门一推开，香风扑面。
展厅有三层楼高。水晶吊灯从穹顶上垂下来，灯光像碎银子一样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墙上挂着画，立柜里摆着瓷器，每个角落都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安保。空气里飘着香槟和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体面，昂贵，和他身上那股浆糊味不是一个世界。
来的人都在端香槟，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笑声不大不小，刚好够体面。许言走进来的时候，最外围的几个人先看见了他。其中一个上下扫了他一眼，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嘴型许言看懂了：谁请的？
旁边的人笑了一下。
许言没在意。他在吧台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服务员递香槟的手僵在半空，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水是冰的，握在手里很凉。他那些茧子厚的地方，凉意透得慢一点。
他站在角落里，慢慢喝。
墙上的画挂了好几幅。有山水，有人物，还有两幅看不懂的当代艺术。他离得远远地扫了一圈，目光在其中一幅山水上停了两秒，手指在水瓶上不自觉地点了一下。那幅画挂的位置最显眼，前面立着亚克力展牌，旁边还站了一个专门负责讲解的姑娘。
“许言？”
他转过身。
林雪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从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