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太虚蛰伏:十年一剑斩魔君  |  作者:二点四次元  |  更新:2026-05-05
炼气三层------------------------------------------,听过无数次“炼气三层”这四个字。,语气各不相同。:“十年了还炼气三层?我家的狗修炼都比你快。”:“唉,这孩子灵根怕是废的,能修到炼气三层已经是极限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路过杂役院时偶尔瞥他一眼,目光从他身上的灰布短褐掠过,像看一棵长在路边的杂草。杂草叫什么名字、长了多高、活着还是死了,他们不在意。,这四个字是管事口中的一把尺子,用来丈量他配得到什么待遇。,配住最破的木屋。,配吃最差的伙食。,配干最重的杂活。,配挨最多的骂。“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还敢挑三拣四?”。赵老三是杂役院的管事之一,炼气七层的修为,在杂役院算是“高手”。他长着一张黝黑的圆脸,小眼睛,厚嘴唇,肚子微微腆着,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努力营造一种“我也算半个大人物”的气势。——比如内门的那些天才弟子,比如宗门的长老们——腰弯得比谁都低,脸上的笑容堆得比谁都厚。但只要回到杂役院,他立刻就把那根在外面弯了太久的腰挺得笔直,把在外面堆了太久的笑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严厉的、不容置疑的表情。,把在外面丢掉的尊严加倍找补回来。,是他最好的找补对象。
因为陆沉从来不反抗。
骂他,他低头听着。
罚他,他默默去干。
克扣他的饭食,他也不吭声,饿着肚子照样把活干完。
赵老三最开始还有些谨慎。他在杂役院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形形**的杂役——有受不了气偷偷逃跑的,有被逼急了跟管事动手的,有找门路调去别处的。但陆沉来了十年,什么都没有做过。他就像一块真正没有知觉的石头,任人踢,任人踩,连个裂痕都不会有。
赵老三渐渐放心了,也渐渐变本加厉了。
这天中午,陆沉挑完十担水,劈完院子里堆成小山的柴,又修好了膳堂后厨那扇掉了合页的门,正准备去领他那份午饭,赵老三的声音就从身后追了过来。
“陆沉!”
陆沉停下脚步,转过身。
赵老三挺着肚子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杂役,一个拿着扫帚,一个提着水桶,显然是刚被他支使去干了别的活。赵老三走到陆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新磨出的红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上午的活干完了?”
“干完了。”
“膳堂的刘师傅说你今天挑的水里有一桶带着泥沙,差点把厨房的水缸给淤了。”赵老三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你怎么回事?挑了十年水,连桶干净水都挑不回来?”
陆沉沉默了一瞬。
今天早上,山泉那边不知道被什么动物搅过,潭底的泥沙翻了起来,整潭水都比平时浑浊。他已经尽量在取水的时候避开泥沙了,但总有一些细沙会混进去。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但他没有解释。
“我再挑一担送去。”他说。
“再挑一担?”赵老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刘师傅那边已经生气了,说以后不用你挑的水了。你说再挑一担有什么用?”
陆沉没有说话。
赵老三看着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个陆沉就是这样,不管你说什么,他都是这副模样——不辩解,不求饶,不愤怒,不难过。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老大的劲,***反馈都得不到。
他宁可陆沉顶一句嘴。
那样他就有理由罚得更重,有理由把他骂得更狠,有理由在杂役院众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作为管事的权威。
但陆沉永远不给他这个机会。
“行了行了。”赵老三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膳堂的活你先别干了。下午去把后山的排水沟清理一下。前两天下雨冲了不少淤泥下去,沟都快堵死了。清不完不许吃晚饭。”
后山的排水沟,全长将近三里,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沟里不仅有淤泥,还有碎石、枯枝、腐烂的落叶,甚至还有不知名的动物**。平时清理这条沟,至少要派三个人干一整天。赵老三让他一个人一下午清完,摆明了是在刁难。
陆沉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
赵老三的眼角抽了抽。他看着陆沉转身离开的背影——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那根用草绳随意束起的长发,那个不快不慢、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的步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像一块石头。不是那种可以拿来铺路造房子的有用石头,而是那种埋在土里、铲也铲不动、搬也搬不走、只能由着它杵在那里的顽石。
碍眼。
非常碍眼。
“看什么看,都干活去!”赵老三冲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杂役吼了一嗓子,然后背着手,挺着肚子走了。
陆沉去杂物间拿了一把铁锹和一只竹筐,朝后山走去。
后山的排水沟从膳堂后面开始,沿着山势蜿蜒而下,最终汇入山脚的一条小溪。陆沉从上往下看了一眼——沟里确实淤积得厉害,有些地段已经完全被淤泥和碎石填平了,水从旁边漫出来,把路面冲出了一条条小沟。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做任何事之前,先把整件事看清楚——地形是什么样的,哪里淤得最严重,哪里只是表面一层浮泥,哪里的沟壁有松动可能会塌,哪里的水流最急需要加固。全部看完,在心里画一张地图,然后再动手。
走完一遍,他心里有了数。
从最上端开始,他先把沟里的大块碎石捡出来,装进竹筐。碎石有大有小,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节,都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泥浆。陆沉一块一块地捡,手指很快就被泥浆糊满了,指甲缝里塞满了细沙。
捡完碎石,他开始铲淤泥。
淤泥很厚,有些地方积了将近一尺深。铁锹***,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撬起来。陆沉一锹一锹地挖,把淤泥铲到沟边堆成一堆。淤泥又湿又重,带着一股腐殖质的腥味,偶尔还能挖出几条蚯蚓和不知名的虫子。
太阳从头顶偏西,又偏西了一些。
陆沉的短褐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洇出一**深色的汗渍。草绳束着的长发有几缕从绳子里滑出来,沾着汗水和泥点,黏在他的脸颊和脖子上。他的手掌被铁锹柄磨得发红,虎口处隐隐作痛——那是白天挑了十担水、劈了一上午柴之后留下的疲劳,现在又被铁锹反复碾压。
他没有停。
一锹,一锹,一锹。
节奏不快不慢,每一锹的深度和角度都经过精确的计算,用最省力的方式挖出最多的淤泥。他的身体像一架被精心校准过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是他的修炼。
不是丹田里灵力的运转,而是另一种修炼——对身体的极致控制,对力量的极致精打细算。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把每一个动作都打磨到最有效率的状态。这和他在丹田里夯实灵力的道理是一样的:慢,但扎实;重复,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好。
太阳又偏西了一些。
陆沉清理完了最上端的一段,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袖口也是湿的,擦和没擦区别不大,只是把汗水和泥浆在脸上抹得更均匀了。他不在意。他抬头看了看剩下的沟段,在心里重新计算了一下进度——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应该能清完。
他继续挖。
下午的后山很安静。排水沟两侧是杂木林,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和低矮灌木,枝叶茂密,把大部分阳光都遮住了,只漏下一些细碎的光斑,随着风在沟沿上晃动。林子里有鸟叫,偶尔还能听到远处有松鼠在树枝间跳跃的窸窣声。
这里离杂役院有一段距离,离主峰更远。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需要清理排水沟的时候,杂役们才会到这里干活。陆沉喜欢这种安静。不是喜欢独处——他确实习惯了一个人,但“习惯”和“喜欢”是两回事。他喜欢的是,在这里他不用随时准备着迎接别人的嘲讽、命令和白眼。
在这里,他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只是一点。
他挖泥的动作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肩膀也不再绷得那么紧了。他甚至允许自己想一些和干活无关的事。
比如今天早上路过药园时,苏浅月跟他说的话。
“陆沉,你为什么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啊?”
他当时回答的是:“因为这些事是我自己能控制的。”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他没有说的是:认真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没有天赋——至少在别人眼里没有。他没有家世,没有**,没有一个能替他说话的师尊,没有一群可以互相扶持的师兄弟。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自己,只有这具身体,只有这十年里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对力量最细微的感知和控制能力。
如果他连认真都丢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认真。挑水,认真到水桶里的水面只是微起涟漪;劈柴,认真到每一块柴的截面都光滑平整;挖泥,认真到沟底被铲过的地方像被尺子量过一样平整。不是因为他喜欢做这些事,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
证明他不是一块真正的石头。
铁锹**淤泥,撬起,倾倒。**,撬起,倾倒。
这个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次,久到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手掌上的红痕变成了一串快要破皮的水泡。他没有停下来处理,只是调整了一下握锹的位置,让水泡避开受力点,然后继续。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从排水沟下方的山路上传来。陆沉没有抬头。他的神识早在脚步声传来之前就感知到了来人的气息——三个,修为都在炼气后期到筑基之间。从气息的波动来看,不是杂役院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哟,这不是那个谁吗?”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腔调。那种腔调陆沉很熟悉——不是刻意的恶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从来不需要为生存发愁的人,看到另一个在泥里打滚的人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优越感。
陆沉抬起头。
三个人站在下方不远处。开口的那个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内门弟子的月白色剑袍,质料精细,剪裁合体,袖口和衣襟处绣着银丝云纹。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英俊,头发用一枚白玉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腰间佩着一柄灵气流转的长剑。他的修为是筑基初期——在这个年纪算是相当不错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同样穿着内门服饰的年轻人,一男一女,修为都在炼气九层左右。男的面容普通,嘴角挂着一丝附和的笑;女的相貌清秀,正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怜悯的目光打量着浑身泥泞的陆沉。
陆沉认出了为首的这个人。
**渊,内门弟子,萧寒的追随者之一。上次在药园与陆沉有过一面之缘——就是苏浅月被赵胜欺负、陆沉用“巧合”出手那次。**渊当时不在场,但他那个精通医道的哥哥孙仲在。事后孙仲对陆沉产生过怀疑,还试图在宗门**期间试探他,被苏浅月挡了回去。
陆沉的心微微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确定孙仲的怀疑有没有传递给**渊。如果**渊今天是带着目的来的,那就麻烦了。
“这不是杂役院的陆沉吗?”**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上次在药园见过你一回。你那次吐了好多血,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没想到恢复得挺快,都能在这儿挖泥了。”
他身后的男弟子跟着笑了两声。
女弟子没笑,但也没说什么。
陆沉低下头,继续挖泥。
不是不礼貌。是在杂役院待了十年之后,他学到的一件事——大多数找你麻烦的人,如果你一开始就不给他们反应,他们的兴趣就会慢慢消退。像火没有了柴,自己就会灭。
但**渊不是那种容易被沉默打发的人。
“怎么不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排水沟边的淤泥上,印出一个深深的鞋印,“我哥说你这人有点意思。说上次你在药园受伤,他好心要帮你看看伤势,你那个药园的小姑娘朋友像护犊子一样把你拉走了。我哥的医术在内门可是排得上号的,多少人求他看他都不一定答应。主动给你看,你还拿乔?”
陆沉的手没有停。铁锹**淤泥,撬起,倾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在心里快速分析着**渊的话。
孙仲没有放弃对他的怀疑。他让弟弟来试探了。
**渊选择今天来后山,不一定是“偶遇”。排水沟附**时根本不会有人来,除非知道他要来这里清理。也就是说,有人把他的行踪告诉了**渊。
赵老三。
只能是赵老三。下午临时安排他来清排水沟的是赵老三,知道他在这个时间会在这里的也只有赵老三。赵老三和**渊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联系,他不确定,但至少存在信息传递的渠道。
这些念头在陆沉脑海中一闪而过,用时不到半息。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木讷的样子,手上的动作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节奏。
“我哥说,他事后又去药园看过现场。”**渊继续说,语气从玩味慢慢变得认真了一些,“他说那个阵基反噬的痕迹很怪。如果是赵胜自己触动的,反噬的力量应该是从他站立的位置向外扩散的。但他看到的痕迹,是从阵基向外反弹,然后‘恰好’打中了赵胜。他说这种精准的反弹,不像是意外。”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铁锹从淤泥里***的时候,比之前多用了一点点时间。这个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渊注意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
“我哥说了,这要么是布阵的人一开始就设置好的——但那个防护阵是药园长老苏鹤年布的,苏长老没理由害自己女儿的朋友。要么……”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陆沉的头顶,“就是有人在那天,用了一种非常巧妙的方法,引导了阵基的反噬。那个人必须对阵法有一定的了解,必须提前知道那个阵基有松动,必须在赵胜动手的瞬间精准地触发它。而且,那个人必须离阵基很近。”
陆沉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直起腰,抬起头,看向**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慌张,也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恼怒。只有那种**渊在杂役们脸上见惯了的、混合着疲惫和木讷的表情。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人,面对找茬时那种本能的、绵软的退缩。
“孙师兄。”他开口,声音沙哑,像一个不习惯说话的人,“我不懂阵法。”
**渊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的时间。
陆沉也看着他,眼神没有躲闪。
不是因为他演技好。是因为十年了,他每天都活在这样的目光里——审视的、试探的、居高临下的。他的脸已经学会了自动摆出那个最安全的木讷表情,像一个被训练了太多次的条件反射。
**渊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揭穿别人秘密的得意笑容,而是一种“算了,懒得跟你计较”的敷衍笑容。他摆摆手:“也是。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能懂什么阵法?我哥就是想太多了。他那个人,看什么都觉得有阴谋。”
他转身准备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沉手里那柄沾满淤泥的铁锹。
“对了,你那个药园的小姑娘朋友……”他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叫什么来着?苏浅月?长得倒是不错。就是眼光差了点,成天跟一个废物混在一起。”
陆沉握着铁锹的手微微收紧。
只是微微的。指节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变得更白了一些,手背上沾着的泥浆被细小的肌肉颤动震落了几粒。这些变化都发生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被铁锹柄和身体的阴影遮着,从**渊的角度根本看不到。
但他的丹田深处,那座九层基台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旋转。
不是他自己让它停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当某种情绪强烈到足以冲破他的控制时,基台会自动停止运转,把所有的灵力都收拢回丹田深处,像一个受惊的海葵迅速缩回自己的触手。这是他十年伪装形成的生理机制:情绪一旦有失控的迹象,灵力先行撤退,宁可中断修炼,也不能暴露。
苏浅月。
**渊说的是苏浅月。
他说她“长得倒是不错”,说“眼光差了点”,说“成天跟一个废物混在一起”。
这些话本身没有什么。陆沉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关于他自己。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听任何人骂他是废物、是垃圾、是浪费粮食的蛀虫。他的城墙在那十年里已经修得足够厚了,这些箭射上来,连个凹痕都不会留下。
但苏浅月不是城墙里面的东西。
她是在城墙外面的。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跑到城墙外面去的。也许是从她第一次递给他桂花糕开始,也许是从她第一次对他笑开始,也许是从那个夕阳下的药园、她蹲在田埂上跟灵草说话、回头看到他、然后眼睛弯成月牙的那一刻开始。她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他那座城墙的外面,走到了一个他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
所以当箭射向她的时候,他挡不住。
“你听到了没有?”
**渊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陆沉抬起头。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木讷的表情,眼神依然是那种疲惫而畏缩的样子。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听到了。”
**渊满意地点点头。他觉得自己已经在这个废物面前充分展示了内门弟子的优越感,还顺带完成了哥哥交代的试探任务——虽然结果是他认为哥哥多虑了。这个陆沉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标准的废物,木讷,畏缩,逆来顺受。孙仲说的那些什么“精准的反弹不像是意外”,大概只是他这个凡事都爱钻牛角尖的哥哥又一次想多了。
“走了。”**渊冲两个同伴挥挥手,迈步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那个男弟子立刻跟了上去。女弟子落后了一步,回头看了陆沉一眼。她的目光在他浑身的泥泞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走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林间的鸟鸣和风声吞没。
排水沟边又恢复了安静。
陆沉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那三个人的气息已经完全从他的感知范围里消失,久到太阳又向西偏斜了一大截,久到林间的光斑从沟沿移到了另一侧的树干上——他才慢慢松开握着铁锹的手。
指节处的皮肤白了一瞬,然后血液回流,变成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水泡在刚才的紧握中被挤破了两个,透明的液体混着一点点血丝从破口处渗出来,和掌心原有的泥浆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脏兮兮的淡红色。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重新握住铁锹。
**淤泥。撬起。倾倒。
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每一锹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但他的丹田里,那座九层基台依然没有恢复运转。
不是不能。是不敢。
因为他知道,此刻如果让灵力流动起来,那些被他压在丹田深处的、被**渊刚才那句话搅起的情绪——愤怒、屈辱、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杀意——就会顺着经脉涌遍全身。他的伪装会碎,他的秘密会暴露,他十年的隐忍会在这一瞬间前功尽弃。
所以他继续挖泥。
一锹,一锹,一锹。
把愤怒挖进泥里。把屈辱挖进泥里。把那股想追上**渊、把他那张带着优越感的笑脸按进排水沟里的冲动,一锹一锹地,全部挖进泥里。
他挖了很久。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排水沟终于清理完了。三里长的沟道,从上到下,淤泥和碎石全部被清除干净,沟底平整,沟壁结实。水流重新在沟底顺畅地淌过,发出细微的哗哗声,像一条小小的山溪。
陆沉把最后一筐碎石和淤泥倒在山脚的堆泥处,直起腰。
他的全身都被汗水和泥浆浸透了。灰色的短褐变成了深褐色,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但结实的轮廓。头发彻底从草绳里散了出来,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上和脖子上。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新的又破了,整个掌心一片模糊。
他站在山脚的小溪边,把手伸进冰凉的溪水里。
血和泥被水流冲走,露出下面红白相间的伤口。溪水很凉,刺得伤口一阵阵地疼。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在水中轻轻晃动,看着伤口里渗出的血丝被水流拉成细细的红线,然后散开,消失。
十年了。
炼气三层。
被嘲笑十年了。
还要被嘲笑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一次如果**渊再说那样的话——关于苏浅月的话——他不知道自己的基台还能不能停住。
夕阳沉入了山脊。
暮色四合。
陆沉把洗干净的手从溪水里收回来,在衣襟上擦干。他没有处理那些伤口,只是把铁锹和竹筐扛在肩上,沿着山路往回走。
路过药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栅栏内,灵田里的灵草在暮色中轻轻摇曳。苏浅月不在——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回屋了。只有那只贪嘴的白鹤站在药园中央的水池边,单腿独立,把头埋在翅膀下打盹。
陆沉看了一会儿药园,然后继续往前走。
杂役院里,赵老三正站在院子中央训斥一个犯了错的年轻杂役。他看到陆沉扛着铁锹和竹筐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陆沉真的能在天黑前清完整条排水沟。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陆沉那身被泥浆浸透的衣裤和那双还在微微渗血的手掌上,嘴角抽了抽。
“清完了?”他问。
“清完了。”陆沉回答。
赵老三沉默了几息,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明天继续挑水。”
“好。”
陆沉把铁锹和竹筐放回杂物间,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关上门。
屋里很暗。他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慢慢解开那根湿透了的草绳,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脑后。他的动作很慢,因为每弯一下手指,掌心的伤口就会被牵动,传来一阵钝痛。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座九层基台依然静止着。
不是不能运转。是他还没有完全把那些情绪压下去。那些被**渊的话搅起来的东西,像沉在潭底的泥沙,平时安安静静地待在底部,一旦被外力搅动,就会翻涌上来,把整潭水都弄浑。
他需要时间让它们重新沉淀下去。
黑暗中,他想起今天苏浅月问他的那句话。
“陆沉,你为什么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啊?”
他回答的是关于“控制”的那番话。
但他没有告诉她,他之所以那么在意“控制”,是因为他的里面住着一头他自己都害怕的东西。那是在青石陆家被灭门的那一夜,蜷缩在米缸里、透过缸盖的缝隙看着父母倒在血泊中的那个五岁孩子,在心里埋下的东西——对力量的渴望。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有一天,当他想保护的人再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不用再躲在米缸里。
那头东西在他心里睡了十四年。
他用了十年的时间,用厚土道体一层一层地把它压在丹田的最深处,用万古无瑕的根基把它封得严严实实。他修炼“厚土培元功”,不只为了夯实灵力,更是为了夯实自己的心——让它变得足够厚重,足够沉稳,足够承载那头东西而不会崩塌。
但今天,**渊提到苏浅月的时候,他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
像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翻了个身。
陆沉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的眼睛没有光芒。不是没有神采,而是一种刻意的、自我压制后的平静。像深冬的湖面,冰层厚达数尺,把下面所有的暗流都封住了。
“还不到时候。”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厚土培元功”。
基台缓缓旋转起来。灵力从基台中流出,沿着经脉缓缓行进。手掌上的伤口在灵力的浸润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愈合。那些翻涌的情绪,也随着灵力的运转,一点一点地沉淀回丹田的最深处。
炼气三层。
一个被嘲笑了十年的“废柴”。
他还要继续做这个“废柴”。直到那一天到来。
他有耐心等。
夜深了。
远处某座山峰上,云逸道人放下酒葫芦,浑浊的老眼穿**色,落在那间没有点灯的小木屋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句什么。
晚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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