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我第一次见到王长河，是2019年开春。他蹲在我家隔壁老吴的小卖部门口，抽着烟，眉头拧成一团。旁边停着他那辆金杯面包车，后视镜上系了根红布条，已经洗得发白了。车身全是泥点子，后保险杠用铁丝绑着，摇摇欲坠。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着一**地出入证，字迹被晒到褪色，隐约能看出“养猪基地项目”几个字。
那时候猪场刚动工不久。占地两百亩，据说是村里有史以来最大的项目。以前那片地种的是庄稼，玉米、小麦、花生，轮着种。小时候我们在地里逮蚂蚱，在田埂上跑。后来村支书牵线搭桥，说是县里的重点项目，能带动村里经济发展，能给老百姓提供就业岗位。一亩地一年给村民五百块钱，旱涝保收。签字按手印那天，很多人是不情愿的，但最后还是签了。
王长河是邻村的，离我们这儿十来里路。干了大半辈子工程，什么活都接过，砌墙抹灰、水电改造、钢构厂房，他自己说除了造飞机，没有他干不了的活。
“我十六岁就跟着我爹在工地上了。”他弹了弹烟灰，“那时候哪有什么安全帽？光着膀子干，脚上踩的是钉子也不知道疼。现在好了，落了一身毛病，腰肌劳损，膝盖积液，阴天下雨比天气预报还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那个笑不是真笑。是苦笑，是认命的笑，是那种“日子还得过”的笑。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又点了一根。
王长河接这个工程，是托了人介绍的。他以前在别的村干过几个小活，口碑不错，有人把他推荐给了村支书。村支书姓刘，五十多岁，在村里当了十几年干部，走路带风，说话大嗓门。他跟王长河见了一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王，这个工程交给你，你放心干，干好以后村里的活都找你。”
王长河回来以后兴奋了好几天。他老婆说，多少年没见他这么高兴了。他把账本翻出来，算了又算，六十三万的工程，除去材料费、人工费、机械租赁费，能挣个十来万。十来万啊，够他闺女一年的学费生活费，够给**买半年的药，够把欠亲戚的债还上一大半。
“这回要是干成了，”他跟他老婆说，“咱们的日子就能缓过来了。”
他老婆没说话，低着头给他缝工装上磨破的袖口。针脚密密麻麻的，一针一线都扎在布上，也扎在日子里。
二
王长河签了合同。工期两个月，先干活，后结账。活干完了验收合格一次给清。
他把自己的老本全投进去了。二十多万的积蓄，剩下的跟亲戚朋友借的。他丈人借给他两万，他小姨子借给他一万五，他拜把子的兄弟借给他三万。这些钱装在信封里，一个一个送到他手上。他给他们打了欠条，说年底之前一定还。
他找了一个堂弟帮忙当技术员，又在附近村子招了十来个工人。管吃管住，一天一百五。他老婆在工地上做饭，一天三顿，煤气罐、米面油菜全是他自己掏钱买。他算过，所有费用加起来将近五十万。这里面有他的积蓄，有借来的钱，还有他跟他老婆结婚时攒下的那点家底。
“不敢出事。”他把账本拍了拍，放在面包车副驾驶座上，“出一点事，我就完了。”
开工那天，王长河早上四点半就起来了。天还没亮，他开着面包车先到工地，把当天要用的材料清点了一遍。水泥够不够，砖够不够，沙子够不够。然后他蹲在工地上抽了根烟，等着工人们来。
围墙的基础开挖那天，出了点小状况。地底下有一层老路基，是以前村里修路时埋的，钢筋、混凝土块、碎砖头搅在一起，挖机挖不动。王长河临时调了一台破碎锤过来，多花了三千多块钱。他咬着牙掏了，没跟甲方说。他觉得这是自己没预料到的情况，不能怪别人。
围墙砌到一半的时候，又出了一件事。那几天连着下雨，基础没夯实，有一小段墙塌了。王长河接到电话赶过去，站在塌了的墙跟前看了好一会儿。雨还没停，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工作服，站在泥水里，泥浆没过他的鞋面。他把手套摘下来，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