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扶摇当归  |  作者:路书桥叙  |  更新:2026-05-07
从纸飞机到青云------------------------------------------,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纸飞机是每个人在天上画的第一道线。,他站在学校操场上捏着手里的A4打印纸时,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其实没认真折过纸飞机。小时候折过,但那是随便折的——对折,折两个角,翻过来再折两个角,捏着底边往天上一扔,爱飞多远飞多远。他从没想过,纸飞机也有“设计”这回事。。,四十出头,秃顶,戴圆框眼镜,上课总喜欢拿粉笔在黑板上画图,画完又擦,擦完再画。他的板书潦草到了外人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但所有学生都觉得他的课很有意思——因为他动不动就把课堂搬出教室。。。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红纸条,举过头顶,捏着纸条的一角,对着纸条上沿吹了一口气。纸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提住了一样,飘飘悠悠地飞了起来。“好,所有同学看好。”周老师说,“谁能解释?”。然后一个剃着平头的男生第一个举手:“纸张上方的空气流速快,压强小,下方的空气流速慢,压强大,压力差让纸张向上飘了。对,但你只说了一半。还有呢?”周老师追问。。站在窗边的顾望舒接了话:“纸条上表面和下表面的面积不同,上表面有一定的弧度,加上您从上方水平吹气,导致了上表面空气流速更快。如果把它想象成一个薄薄的机翼截面——”:“说下去。空气在突出的上表面流过距离更长,流速变大。上、下表面空气流速不一样,压强也不一样,产生的压力差就让纸条飘起来了。距离长等于流速快——套公式做题没问题。不过,”周老师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起来,“真正的原理更复杂,机翼前缘其实会产生一个低压区,升力的核心在于机翼迎角正确时产生环流,上下表面流速差只是一个简化现象。但你们初二能想到这一层,足够了。”,周老师把全班带到了操场。。
任务很简单:折一架纸飞机,谁的滞空时间最长,谁这学期的平时分加一分。
操场上呼啦啦地聚了****人,有人趴在地上折,有人对着手机视频跟着学,有人折了三四个版本在反复试飞。顾望舒没有着急。他靠着单杠站着,把那张A4纸展开,看着那张空白的纸面,脑子里反复转着物理课上刚学的那些东西。
机翼的形状。重心的位置。投放的角度。投放的力度。
这些都是变量。
他不知道最优解是什么,但他知道所有这些变量之间是相互关联的。改变一个,其他的都要跟着变。
他开始折。
不是什么花哨的折法,是最普通的“标枪型”——机身细长,机翼平直,翼尖微微上翘。他折得很慢,每一道折痕都要用手指甲反复刮三四遍,确保折痕笔直、紧实。折好后他调整了一下机翼的角度,让左右完全对称。然后捏着机身底部,找重心——大概在机身中前方的位置。好的。
第一次试飞。纸飞机脱手,滑出一道还算漂亮的下弧线,飞到大约十五米的位置开始低头,一头扎在地上。滞空时间大约三秒。顾望舒走到飞机落地的位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机翼——右侧机翼比左侧稍微下沉了一点,可能在飞行中发生了偏转,导致轨迹不稳。
他把右侧机翼重新折了一下,压得更紧实一些。第二次试飞。飞机在空中明显更稳了,但滑行的距离没有变长,反而短了一些。姿态变稳了,升阻比反而下降了?可能是机翼的攻角需要调整。
他开始一毫米一毫米地调整。
调整机翼后缘向上折的角度,一毫米一毫米地试。每一次调整都伴随着反复试飞——扔出去,走过去捡起来,再扔,再捡。操场上其他同学已经三三两两散了大半,有的已经折出了七八个版本,但顾望舒还在用最开始的那一架。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记录每一次调整的参数和试飞结果。
**次,攻角略大,飞出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点在20米外。**次和第五次之间他花了十分钟,但滞空时间提升了一秒。
最好的一次,他在机头处折了一道极浅的折痕——相当于给纸飞机加了一个小小的配重,将重心前移了不到两毫米。
手抛的那一瞬间,纸飞机像被注入了某种生命。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抛物线落地,而是平稳地向前滑去,机头微微上仰,几乎听不到空气被切割的声音。飞过了二十米的标志线,飞过了三十米,高度缓缓下降,到三十五米处,机翼轻轻一晃,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平稳地落在地上。
旁边一个同学叫了出来:“**,望舒你这架飞得也太远了吧!”
周老师站在远处,掐着秒表,对顾望舒点了点头。
满分。
顾望舒走过去捡起那架纸飞机,发现机头部分因为反复折和手汗已经有些软塌塌的。他把它轻轻放在路边的石凳上,没有带回家。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他觉得,这架纸飞机最好的样子——就是在风里的那个样子。
真正改变顾望舒所走的这条路的,是一个人。
他叫陈乐之,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航模队的队长,那年大四。一头乱糟糟的自然卷发,********,眼镜腿上缠着胶布——因为左腿断过一次,他用强力胶粘上了,懒得换。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连体工装,胸口的口袋里别着螺丝刀、镊子、两支马克笔和一小卷电工胶带,像行走的工具架。
给顾望舒发了微信。是的,顾望舒那一年已经有了手机,微信列表里除了家人和同班同学,就是一些不认识的、在航模圈子里口口相传加上的陌生人。陈乐之就是其中之一——他在某个航模论坛上看到了顾望舒发的一个帖子,内容是关于某款固定翼无人机的翼载荷计算,帖子写得虽不专业但思路清奇,陈乐之觉得“这个孩子有意思”,私信了顾望舒。
他约顾望舒在一个周六的上午去南航航模队的地盘看一看。
南航明故宫校区的航模队工作室藏在一栋老旧的楼里,走廊灯是声控的,得使劲跺脚才亮。陈乐之带顾望舒穿过走廊,推开尽头那扇贴着“航模队”褪色标签的铁门——
顾望舒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瞬间。
门推开的那一刹那,一股热浪裹挟着各种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快干胶的刺鼻味混着焊接松香的淡淡焦香,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工业的味道”,像机油混合着烧过的木材。房间里到处是模型飞机的碎片、工具、电池、充电器、乱七八糟连着线的仪器、吃了一半的泡面桶。
但最让顾望舒移不开目光的,是那些“挂”在天花板上的各种模型飞机。
用尼龙绳系在吊灯上的固定翼,翼展接近一米二,机头是黑色的塑料桨罩,机身是用学生卡在一次失败降落中高速被螺旋桨打穿的。角落里倒扣着一架长得像蝙蝠的飞翼布局模型,机翼上伤痕累累。深灰色涂装的竞速机,机身的碳纤维纹路在日光灯下闪着光。一架“皮拉图斯PC-6”的像真机,短粗的机身加上了夸张的襟翼,翼展接近一米六,红白涂装擦得一尘不染,放在工作室最中央的位置,是所有模型里最显眼的一架。
陈乐之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这是我们工作室,有点乱。你随便看看。”
顾望舒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从天花板到地面,从桌面到墙角——他眼前是各种型号的电机、电调、螺旋桨、舵机、接收机、遥控器。有的东西他在书上看到过实物图,但更多东西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你飞过遥控飞机吗?”陈乐之问。
“没有。”顾望舒说。
实际上他飞过——在电脑上。他下载了一个开源的模拟飞行软件,用键盘和鼠标飞了很久,时间长得足够他在模拟器里坠毁几百架飞机,也足够他学会怎么在逆风里保持滑翔翼的平衡、怎么在侧风里修正航线、怎么在失速的边缘找回控制。但那些飞机没有重量,没有惯性,弹击键盘就能重置。
“真的,没有。我只飞过电脑上的模拟。”他老老实实回答。
“挺好,比那些从来没飞过就说自己会的强。”陈乐之从桌上拿起一把小十字螺丝刀丢给他,“会拧螺丝就行。来帮我干活。”
第一次组装模型飞机,是一架“飞梦”遥控纸飞机。翼展八十厘米,机身就是一整块切好形状的EPP泡沫板,轻得像一片切下来的吐司边。
陈乐之给的指示很简单:“电机座装正,舵角调平。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然后他就走到旁边去了,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开始啃一根已经不脆了的油条,翻一本全是英文的空气动力学教材。油条渣掉在书页上,他随手一掸,继续看。
顾望舒一个人蹲在工作台前,把电机、螺旋桨、舵机一个一个装上去。装电机的时候他发现电机座稍微偏了大约两度——他想了想,拆下来,重新在泡沫板上开了孔,用木片垫了一块,直到电机轴线和机身的轴线完全平行。
装舵角的时候他遇到了问题。舵角如果装得不正,舵面就会偏,飞机在空中就会偏航或滚转。他先把舵角和舵机的拉杆连接起来——拉杆太长了,用尖嘴钳弯了一个不太好看的Z字形。
陈乐之路过看了一眼:“丑。”
“但我试过了,虚位几乎为零。”顾望舒说。
陈乐之愣了一下,“丑归丑,精度居然还行?”
“您说舵角调平。”顾望舒说,“我拿游标卡尺卡了,左右舵面高度差在零点三毫米以内。”
“你说什么?”
“零点三毫米以内。”
陈乐之看了他几秒,把吃剩的半根油条递了过来,但没有多余的话。顾望舒没吃,把油条放在了一旁的一块废泡沫板上。
零点的最后调试阶段,是在工作室旁边的一片空草地上进行的。陈乐之举着遥控器,先打开了遥控器再给飞机通电,推了一下油门。顾望舒蹲在飞机旁边,看到螺旋桨旋转加速,加速到一个临界点时,桨叶的轮廓忽然变模糊了——桨尖的线速度太快,人的视觉已经跟不上桨叶的转动。
“重心有点靠后。”陈乐之说。
顾望舒把电池往前挪了两厘米。
陈乐之收油,轻轻推杆。纸飞机从草地上轻盈地滑了出去,贴着地面大约三十厘米的高度,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报纸,稳稳地滑了二十多米,然后缓缓降落在一个小土坡上。
“你的了。”陈乐之把遥控器递给顾望舒,“我们模拟个更复杂的场景。跑道长度一公里,风从南边来。全跑道起飞,航向180。抬头不要超过五度,速度不到别拉杆。全程通场,高度不许超过**一米。全跑道降落,接地点——看到前面那个**了吗?它前面的白线算过关。”
比起之前电脑上用键盘控制的模拟,真遥控器的操作手感完全不同。摇杆是有力反馈的,行程很长,需要精确控制手指的力度。顾望舒握着遥控器,手心里全是汗,但心里是兴奋的。
第一圈飞得不好——航线歪歪扭扭,高度忽高忽低。第二圈好了一些,第三圈已经能保持相对稳定的高度了。陈乐之始终没说一句话,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打个哈欠。
第五圈之后,陈乐之忽然说了一个词:“落地。”
顾望舒推动摇杆,飞机降低高度,接近草地前他轻轻拉了一下升降舵——机头上仰,速度减慢,飞机以几乎水平的角度平稳降落在距**大约两米的草地上。
“嗯。”这就算过关了。
那天下午顾望舒在那片草地上飞完了两组电池,每块电池大约能飞七八分钟。他刚掌握了用副翼配合方向舵修正跑偏的技巧,螺旋桨就在一次没有**门就开控尝试第二次起飞时被草地别了一下,桨叶断了。
陈乐之从兜里掏了一把备用桨丢过来:“继续。断桨换桨是基本功。”
断了就换,不合适就拆了重装。顾望舒清楚地感到了手握真实飞行器的那条鸿沟——在模拟器里坠毁可以弹指复位,但真实世界里没这个按钮。你造的飞机不够可靠,它就真的会在天上散架。
动手造一架真正的无人机,再让它平稳地飞回来——从原理到构造,从起飞到续航,一切都必须亲自尝试和掌控。这种掌控感远比模拟器上一个“完美降落”更有力量。
高一那年,顾望舒第一次参加正式的航模比赛。
那是南京市青少年航空模型锦标赛,设置竞速飞行、任务飞行、无人机足球等四大类多个项目,参赛选手超过两百名-。顾望舒的学校在来,他在航模社团里的表现一直很稳定——不是什么惊艳的天才型选手,但每次训练和调试都做得一丝不苟。
航模社团的指导老师姓孙。孙老师不是无人机专业的老师,他教的是电焊在学校里的航模兴趣班也算是从零开始一点点摸索——网上找各种开源图纸,自己买最便宜的零件来组装,一架飞机的造价控制在三四百块钱以内。孙老师对顾望舒的信任来得很快。他没说出来,但行动上已经很明显了——社团里的新飞机调试,孙老师总是交给顾望舒做。
顾望舒选的项目是“遥控电动模型飞机任务飞行”和“编程无人机”。
比赛那天他带了两架飞机。一架是社团里的标配练习机,灰色EPP材料机身,用孙老师画的简易图纸组装的,性能一般但胜在稳定。另一架是他自己花了大半个学期慢慢组装的,机翼截面形状参考了一款开源竞赛机的图纸,电机和电调是他自己焊接的。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小九”。
他没有炫耀“小九”。预赛飞的是社团标配练习机,平稳完成。决赛时,他换上了“小九”。
决赛任务是固定翼模型飞机绕标竞速,操控飞机绕两根立在地上的标杆飞“8”字形,计时排名,每一圈必须准确地飞过标杆内侧,不能碰杆,不能漏标。
发令枪响。
顾望舒推动油门,“小九”从地面弹射起飞,姿态比他预想的还要平稳。第一个弯,他用副翼带了一点方向舵,飞机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绕过了左标。第二个弯是右标,速度稍快,他靠着在模拟软件里锻炼出的空间判断能力精确控制滚转坡度,准确地从标杆外侧切过,在标的内侧飞快折返。两个弯的衔接异常紧凑,地板踩满——人们只看到一架灰扑扑的小飞机以优美的姿态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8”字,每一个转向都像是在教科书上画过的一样标准。
飞完第三圈的时候,旁边一个选手的飞机在空中发生了碰撞并坠毁了,但顾望舒没看。不是冷漠,是真的顾不上。那时“小九”刚刚切入下一个“8”字的弯道,高度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五,如果此时回头,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分神,都可能让飞机失控。
**圈,第五圈,完美。
“小九”平稳降落在起降区域。顾望舒拔下电池,才发现手指抖得厉害,遥控器表面全是汗水。
成绩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最上面的那一行——比第二名多绕了两圈。
孙老师后来在社团群里发消息说:今天望舒发挥很稳,他是真正的做飞机的料,比只会开飞机的强得多。
但顾望舒心里清楚,这场比赛的对手并不算特别强劲。真正的挑战还远着呢。
上高中后顾望舒接触的第一架真正的四旋翼无人机,是那种简化的开源套件——四根碳管交叉拧在中心板周围,四个电调各自驱动一个无刷电机,飞控是开源的Pixhawk,整个结构看起来方方正正,飞起来声音轰隆隆的,像养了四只黄蜂。
他对多旋翼没有那么着迷。总觉得四旋翼像个平台——一个把所有电池、电调和飞控都整合起来的稳定平台,坐上去用算法实现悬停和飞行,用电池和推力抵抗地球的引力。相比之下,固定翼更像活的,更多的时候是靠气动力在飞。但同时他很快就意识到,比起控制法则的灵活多变,把无人机飞稳并不是它的全部。
控制不只是飞。无人机从它起飞到落地的每一项任务都要求事先做好任务规划、功能实现和应急预案。控制是一门靠经验堆出来的技术,而不仅仅是遵守算法规则。
真正让他出成绩的,是编程无人机。
高一下学期的江苏省青少年航空航天模型锦标赛,比赛设在苏州一所中学的体育馆里,场地不大,环绕着观众看台和评委席-。
项目是编队飞行协同穿越。三个人一组,用编程控制三架无人机按设定航线完成一系列协同穿越任务——倒计时开始,指示灯由红变绿,三架旋翼无人机同时从停机坪上起飞,保持三角编队的形状依次穿过三个不同位置不同高度的圆环,再同时降落在对面的三个停机坪上,计时停止。
顾望舒负责编程的部分。这项任务要求无人机的编队极其紧凑——三架飞机之间的机间距只有几十厘米,在时速接近三十公里的动态移动中任何微小的定位漂移都可能导致碰撞。他把路径规划代码反反复复调试了两周,用模拟**验证了上百条路径,写了十几版的避碰冗余逻辑,最后锁定了一套方案——利用多机协同的实时位置反馈和各机的“软”优先级进行动态调整,最大限度降低碰撞概率。
他的队友一个是地面站飞手,一个是目视观察员,全程配合节奏毫无破绽。比赛当天,无人机三角编队以两秒几乎为零的误差完成了整个协同穿越任务,降落后的指示灯齐齐变蓝,停留了两秒,然后灭掉。体育馆里那一瞬间安静了几秒,然后轰然响起掌声。
裁判席上有人点了点头。
成绩出来的时候,顾望舒松了一口气。
六支队伍,他们拿了第二。
回去的车上,指导老师孙老师开着车,顾望舒坐在副驾驶,一路彼此都没有说话。广播调频里的音乐从一首很老的歌换到了下一首很老的歌。高速路两侧的麦田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片金**的海。
孙老师忽然说:“知不知道为什么裁判最后给分低了一点?”
顾望舒想了想:“转向角速度不够好看。”
“你程序里写了速度约束?”
“写了。”
“那你觉得哪里不对?”
顾望舒想了很久。“可能是我的约束保守了。安全第一,但编队表演的评分标准里,观赏性的权重比我想象的高。”
“那就对了。”孙老师说,“比赛不是**,得满分不一定赢。好看有时候比正确更重要。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句话?”
顾望舒没说话,但他知道孙老师说中了。
比起观赏性、表演性、炫技或者取悦裁判,他更在乎的是那三架无人机在空中紧凑地编队向前飞行的样态——像列队飞过的候鸟,像精密协同的鱼群,像某种人工的、无声的、但仍然让人微微屏住呼吸的美感。那种美感和取悦别人无关。
那种东西,叫轨迹。
它们不管有没有人在看,都那样飞着。
高中最后一年,顾望舒经历了两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他参加了“中国国际飞行器设计挑战赛(CADC)”分站赛的高中生组-。
这项赛事在全国大学生和中学生中有很高的含金量,高中组的比赛设在邻省某航空运动学校的飞行训练基地,空旷的机场跑道边长满了荒草,场地上竖着两根高高的标志杆。比赛项目是“固定翼模型飞行器精确撞网”——飞行员遥控固定翼飞机穿越一道设在跑道尽头的龙门,然后精准撞入龙门后方一张六米宽的巨大垂直网中,以撞网的偏移分值决定排名。
撞网任务远比穿越龙门难度大得多。因为穿龙门时飞机是从地面飞向空阔区域,视野和操控手感都不是最大问题;而撞网时必须精确估计飞机的航道和入网角度,飞机撞网后会被网兜住停在半空中,等裁判判定得分后再由选手将飞机从网上取下复位。这种模式要求飞机的入网航速不能太快,网上的停止姿态必须完整且不能引起结构损伤。
顾望舒的固定翼飞机使用碳纤维管做骨架,机翼上覆盖了一层轻质热缩蒙皮。他在赛前把这架飞机的翼载荷调小了三分之一的翼面积;同时把副翼舵面量减少了一成多,确保飞机在低速撞网前的控制精度。
比赛开始,他的飞机从草地起飞后先绕场一周建立高度,然后对准跑道开始进近。
进近航线很关键。从基地的假想两侧圆柱状区域切入,最后一段必须稳住飞机姿态直到横穿龙门定位点的那一刻立刻大幅度带杆减速并关闭动力,以实现触网时几乎没有向前的动能。
顾望舒的手指放在油门摇杆上轻轻推了一下,动力完全关闭。机头的螺旋桨停止旋转,飞机带着惯性与高度向前滑去——穿过龙门的瞬间,一抹阳光刚好打在机翼上,飞机的轮廓在白色的龙门框线中闪耀了一下。
紧接着入网。
碳纤维骨架撞上尼龙网发出闷响,像一片巨大的树叶撞落在松软的草垛上,飞机稳稳地挂在网中,姿态完整,只在触网时偏了一点点方向。
裁判看了一眼停在网中央的飞机,记录分数。
最后公布排名时,顾望舒的名字出现在高中组精确撞网项目第三名的位置上。
他拿到了季军。
那张证书他后来一直放在书桌前方的书柜第二层,旁边就是他在四年级时得到的南京市青少年航模小学组第一名的奖状,以及一沓又一沓他从小到大在各类航模和无人机竞赛中赢回来的证书。
第二件事,一个秋天,南航航空航天馆对中学生开放研学参访和实验室开放日-。
顾望舒所在的学校高三年级集体赴南航参加活动。
那天上午,车队在校门口集合,大巴在南京早高峰的环路上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达明故宫校区。一进校门,顾望舒就和班上几个同学径直往航天馆方向走。
航天馆里陈列着多种型号的航空航天器。他在一架退役的歼-8战斗机前面站了一会儿,又去看了一架“长空一号”无人靶机的原机。那架飞机的机身上还留存着某种淡**的旧蒙皮,尾喷口处有一片不易察觉的深色高温氧化痕迹。
然后他发现旁边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南航的教授工装,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站在那里——不是讲解员,而是恰好在那里的老师。
老人姓刘,是南航无人机研究院的退休教授。看到顾望舒几人走进来,放下搪瓷缸子主动开口了:“小伙子们,你们知道这架长空一号,是做什么用的吗?”
顾望舒回答了。他知道“长空一号”***第一架大型喷气式无人机,1966年首飞,在核试验中执行过取样任务,立过战功。
刘老教授说:“还有呢?你们只知道它干什么用,知道它怎么造出来的吗?”
他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茶,讲了起来。
1960年代,**需要一种能穿越蘑菇云取样的无人机。没有图纸,没有外援,没有计算机,他们拿着一张仅有的模糊照片和一页纸的技术指标,在西北的黄沙里做了上千次地面试验。风洞不具备足够大的试验条件他们就在现场架设一个简单的手操测量台,把模型机架在沙包上模拟极限飞行状态。摔了造,造了摔,在反复摔坏和焊接中研究结构强度,每架试验机的残骸堆叠在一起,堆成了一座航空技术史上鲜为人知的纪念碑。
“实验做不出来的时候,”刘老教授把搪瓷缸子放在展柜旁边,“我们有时候做整夜,第二天早上睁眼眼前全是黑的。然后抬头就看见天上星还在亮。最后一算数据,刚刚好合适。那个瞬间,是快乐的。”
顾望舒站在一旁,很久没有动。那些故事里没有炫耀,没有成**,只有一个简单的道理:做成一件有价值的事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持久而反复的专注。
这才是专业。这才是热情。这才是一个真正的航空人应该有的样子。
他想:我应该来这里的。
他想:我一定会来这里的。
那天的活动结束,大巴车载着全年级的学生返回高中校区。
顾望舒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南航研学的折页。折页上印着图书馆、航模队在无人机创新实验室抓拍到的高清飞行照片,以及“智周万物,道济天下”的校训。
他用手指指肚摸了摸折页上的字。
窗外是南京秋天的傍晚,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夕阳打在教室里,也打在这辆大巴车上。车轮碾过一条被雨冲刷了很多年、路面有些高低不平的柏油路,发出节奏感很强的脆响。
顾望舒靠在车窗边闭了一下眼睛。那年他高三,距离高考还有八个月。再过三百多天,他要以考生的身份重新回到南航。
做一个真正的航空人。
章末小记
很多年后顾望舒在老钟带队做某次低空经济发展战略的内部研讨会时,投影上放着各种城市低空空域规划图和地面站飞行数据分析,他突然就想起了高中时撞进网里的那架碳纤维骨架很轻的固定翼飞机。会上老钟让大家随便聊聊自己的成长经历和对低空的看法,顾望舒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的话:“专业是从摔飞机开始的。你只有亲手把一架飞机摔碎,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摔碎,然后下一次才能让它稳稳地撞到网里面去。”老钟在主持席上轻轻点了点头,研讨会结束后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递给了他一个白色的普通陶瓷杯——就是那天顾望舒在南航的航天馆里看着刘老教授拿的那种搪瓷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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