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绩。她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下得特别大，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她每天待在家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妈妈病了之后，她每天都去医院陪妈妈。妈妈在病床上躺着，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还是那么亮。每次何小满去看她，她都会笑，笑着说「小满来了」，笑着说「小满真乖」，笑着说「小满长大了」。
何小满那时候已经改了名字，已经不是何满仓了。她想告诉妈妈这件事，想让妈妈知道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被名字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小女孩了。
但她一直没机会说。
妈妈走得太突然了。
那天早上，何小满去医院看妈妈，妈**精神特别好，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妈妈说「小满，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说「小满，妈妈没本事」，妈妈说「小满，妈妈爱你」。
那是妈妈第一次说「妈妈爱你」。
何小满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妈妈会说这三个字。她以为妈妈不爱她。她以为妈妈只是把她养大了，尽到了责任，仅此而已。
但妈妈说了「妈妈爱你」。
然后妈妈就走了。
在那个雪下得特别大的冬天，妈妈永远地离开了她。
何小满跪在病床边，握着妈妈渐渐变凉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她有太多话想对妈妈说。她想说「妈妈我也爱你」，她想说「妈妈你不欠我什么」，她想说「妈妈谢谢你」。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学过怎么说这些话。
那之后，她把所有的遗憾都埋在了心里。
她把那只搪瓷饭盒带在身边，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只是觉得不能扔。那是妈妈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了。
每次打开饭盒，她都会想起妈妈。妈妈每天早上给她准备饭盒的样子，妈妈每天晚上问她「今天吃得怎么样」的声音，妈妈每年生日给她买话梅糖的场景。
这些记忆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刻在她心上。
但她从来不觉得那是爱。
她觉得那是责任，是义务，是妈妈不得不做的事。
妈妈没有选择，就像她没有选择。
她们只是被绑在了一起，住在一个屋檐下，过着各自的生活。
直到妈妈走了。
直到她再也没有机会问妈妈「你爱我吗」。
直到她再也没有机会听妈妈说「我爱你」。
十二年了。
她等了十二年，才终于来到这里。
她想知道妈妈到底有没有爱过她。
她想知道那些年妈妈准备的那碗饭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想知道妈妈留给她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苏檀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筷子，准备开始这场溯源。
何小满看着苏檀，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不知道该期待什么，不知道会发现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知道答案。
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
哪怕那个答案是妈妈不爱她。
哪怕那个答案是妈妈从来不在乎她。
哪怕那个答案是妈妈只是把她当成了负担。
她都想知道。
因为她已经等了太久了。
太久了。
何小满还记得，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别的孩子都有妈妈来接，她没有。别的孩子有家长会，有爸爸妈妈一起参加，她只有妈妈，而且妈妈从来没参加过她的家长会。
她曾经恨过。
恨爸爸抛弃了她们，恨妈妈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恨命运对她不公平。
但她从来没恨过妈妈给她吃剩饭这件事。
因为她知道妈妈没有办法。妈妈要上班，要挣钱，要养家。妈妈没有时间给她做午饭，没有时间给她送饭，没有时间像别的妈妈那样照顾她。
所以她从来不抱怨。
她只是默默地接受，默默地吃饭，默默地长大。
她以为这样就是懂事，就是体贴，就是不让妈妈担心。
但她不知道，这样的沉默让妈妈更加内疚。
妈妈以为她不在乎，以为她不喜欢，以为她嫌弃那碗饭。
妈妈每天都在心里说「对不起」，每天都在心里道歉，却从来不敢说出口。
因为妈妈觉得，这是她欠女儿的。
她给不了女儿好的生活，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