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有人在打听他------------------------------------------。，把能找到的所有《后汉书》版本的电子文档全部打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眼睛已经开始发酸。他旁边摆着三个空的泡面桶，一杯凉掉的茶，以及注子和铜镜——前者不定时发表评论，后者沉默着，偶尔在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会发出一个极轻的、像是回应的声音，但什么都不说，让他自己判断方向。，沈故拿起手机看。"兄弟，有人在打听你。"，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吴攀发消息永远带笑脸，高兴的时候是笑脸，不高兴的时候也是笑脸，沈故认识他七个月，从来没从表情包里读出过他的真实情绪。："谁。""不认识的，"吴攀说，"今天下午来市场转，找了好几个摊主问，说是要找一个最近在潘家园出现的、能鉴定的年轻人，听描述像你。""问了什么？""问你叫什么，在哪收货，靠什么判断年代，"吴攀顿了顿，又发来一条，"还问你有没有固定买家，或者什么机构**。"。"那个人什么样的？""中年男，西装，说话客气，给钱大方，"吴攀说，"老赵跟他说了几句，后来就走了，没留****。"，看向桌上的注子和铜镜。"听见了吗。""听见了，" 注子先开口，语气比平时收紧了一些，"西装，说话客气，给钱大方——不像是随便逛市场的人。"
铜镜没有说话。
沈故重新拿起手机，回复吴攀："知道了，谢谢，那个人再来的话帮我留意一下。"
吴攀秒回了一个笑脸。
沈故把手机翻扣在地板上，重新打开电脑，继续翻文献。他不是不在意，是暂时放在旁边——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查东西，其他的想了也没用。
《后汉书》正文里没有他想要的，注释里也没有，他开始翻延伸资料，一本叫《汉宫旧事》的笔记体史料，作者是个南北朝时期的文人，专门收录前朝宫廷轶事，来源庞杂，可信度参差，但胜在内容细碎，记了很多正史不会收录的边角。
他翻到永元年间的部分，逐条往下看。
永元元年，某某事。
永元二年，某某人。
永元三年——
他停下来。
永元三年的条目下面有一段话，说的是那一年入宫的宫人，来源是掖庭令的旧档，作者说他见过那份档案的抄本，原件已佚。条目里列了几个姓氏，都只有姓，没有名，没有籍贯，只有一句"永元三年秋，掖庭新入宫人若干，姓氏如下"，然后是一串姓，里面有一个"陈"。
只是一个姓。
沈故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铜镜，"他轻声说，"这本书里，永元三年入宫的记录，有一个姓陈的，只有姓，是她吗？"
包里沉默了一会儿。
"是，" 铜镜说，"掖庭令的档案，那年入宫的宫人里，她排在**位，所以宫里叫她四娘。"
沈故在那个"陈"字旁边做了个标注，继续往下翻。
永元四年，没有相关记录。
永元五年——他翻到这一页，放慢了速度，一行一行看。
永元五年的条目比其他年份少，作者在这一年的开头写了一句话："永元五年，宫中多事，旧档残缺，所录甚简。"然后就是寥寥几条，都是关于朝政的，没有关于掖庭的任何记录。
他翻到这一页的最后，发现页边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后来有人用不同的墨迹添上去的，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掖庭旧人，有陈氏者，永元五年秋殁，年岁不详，无人知其名。"
就这一句。
和铜镜说的那行被裁掉的旁注，内容几乎一样。
沈故把这一页拍了照，把照片发给许听雪，附了一行字："找到一条旁证，《汉宫旧事》页边注，与掖庭旧档相互印证，可作铜镜宫廷用器的辅助依据。"
许听雪过了大约十分钟回复："收到，明天我让人核查一下版本，如果没有问题可以采用。"
然后她又发来一条："沈先生，这条资料您是怎么找到的？"
沈故想了想，回复："碰巧，翻到了。"
许听雪没有再追问，发了一个"好的"。
沈故把手机放下，靠在床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陈四娘，以及那个打听他的西装男人。
"沈故，" 注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今天在拍卖行，有没有人注意到你？"
"许听雪。"
"除了她。"
沈故想了想，"没有特别注意到，有几个同事路过，但我去的时候是库房，不是对外的地方。"
"铜镜的事，" 注子说，"你是在市场收的，还是从拍卖行带出来的？"
"拍卖行。"
注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打听你的人，不一定是冲着你的能力来的，也可能是冲着铜镜。"
这个角度沈故没想到，他睁开眼睛，"你的意思是，有人知道那面铜镜在明珍，然后发现铜镜被人带走了，顺着线来找我？"
"可能，" 注子说，"也可能两件事没有关系，就是个收藏家想找你鉴宝。但西装，给钱大方，不留****——"
"这不像收藏家，" 铜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收藏家会直接来找你，不会先去打听。"
出租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城南的夜风把一个塑料袋吹起来，贴着楼道的铁栏杆滚了一段，又落下去。沈故听着那个声音，没有说话。
"你见过这种情况吗，"他对铜镜说，"在你的九百年里，有人因为你被人盯上？"
铜镜停顿了很长时间。
"有，" 它说，"不止一次。"
"后来呢？"
"后来，" 铜镜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有人因为我丢了命，有人因为我发了财，有人因为我坐了牢。我只是一面镜子，我记得这些，但我没有办法阻止。"
沈故没有说话。
"你现在还有机会把我还回去，" 铜镜说，"还给明珍，你还没有正式触犯任何规则，充其量是个疏忽。"
"我知道，"沈故说，"但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跟我说完阿蘅的事。"
铜镜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故以为它不会再说话，然后它说：
"她在宫里待了三年，从来没有被任何有名有姓的人记住过，连死的时候，掖庭令的奏报里都只写宫人陈氏，连四娘都没有。"
"我记住她，因为她每天坐在我面前，我看着她。就这样。"
沈故靠在床边，看着天花板。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泛黄的水渍，是上上个租客留下的，房东说修过了但其实没有，沈故住进来第一天就发现了，后来看习惯了，有时候盯着那块水渍发呆。
"铜镜，"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它说，"我从来没有名字，器物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年代。"
"那我给你起一个，"沈故说，"叫阿蘅，怎么样。"
又是很长的沉默。
"……不合适，" 铜镜最终说，声音很轻，"她是她，我是我。"
"那你想叫什么？"
"我不需要名字。"
"但如果有的话。"
窗外的风把那个塑料袋又吹起来，这次飘得更远，不知道落在哪里了，沈故听着风声，等着。
"……铜镜，就铜镜，" 它说，"你叫我铜镜就好。"
沈故点了点头，"好，铜镜。"
然后他重新打开电脑，把今晚查到的东西整理成一个文档，存好，关上电脑，去洗了个澡，回来躺下，听着注子偶尔翻动一下、发出细碎的、古老的声响，以及铜镜的沉默，一起沉进了深夜的出租屋里。
他在睡着之前想，那个西装男人，明天如果再来，吴攀会告诉他。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吴攀发来消息："兄弟，那个人昨晚又去了，不是市场，是你住的那个小区门口。"
沈故盯着这条消息，彻底清醒了。